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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集市上什么都能买

    第二百四十五天,上午十点零九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第三十四个摊子。

    那个摊子在岔道口,不大,一张折叠桌,桌后头支着半幅塑料布挡日头。

    桌上摆的是纸。

    信纸一摞。

    账本一摞,硬皮的,蓝的。

    复写纸一摞。

    旧报纸捆着,两捆。

    最里头那一头,是一沓一沓白的,牛皮筋捆着,一沓大概两指厚。

    十点十分。

    摊主是个瘦子,五十上下。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面前的桌角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装点心的方盒,盖子敞着。

    盒子里是钱。

    陈九斤站在离摊子七八步的地方。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和那支笔。

    第一个人来了。

    那个人三十来岁,走到摊子跟前,没有低头看桌上的东西。

    他站着,对摊主说了一句。

    摊主抬起头,也说了一句。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钱,放进铁皮盒子。

    摊主从最里头那一堆里抽出一沓,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来,往腋下一夹,走了。

    从站定到走,四十几秒。

    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那一沓纸。

    他没有翻,没有捏,没有对着日头照。

    买一沓纸不看纸。

    第二个人来了。

    差不多的样子。

    第三个人来了。

    这一个多说了两句。

    摊主摇头。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摊主还是摇头。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摊子上,问价不买的人是有的。

    它五样都不缺。

    它缺的不在那五样里头。

    他往前走。

    阮玉兰跟上来。

    “九斤。”

    “嗯。”

    “你要干什么。”

    “问价。”

    十点二十一分。

    他走到摊子前头站住。

    摊主坐在马扎上,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没有说话。

    “老板。”

    摊主没有抬头。

    “这个多少钱。”

    陈九斤指的是桌上那摞硬皮账本。

    “十五。”摊主说。

    他说完就不说了。

    陈九斤没有再问账本。

    他站在那儿站了三四秒。

    “我不买这个。”

    摊主还是坐着。

    “我不是买主。”陈九斤说。

    “我是替人问价的。”

    摊主抬起了头。

    他这是从陈九斤站过来到现在,第一回正眼看人。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替谁。”

    “替人。”

    “哪儿的人。”

    “不在这儿。”

    摊主看了他大概四秒。

    “你干哪一行的。”

    “我干过三年催收。”

    摊主的脸上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眼角往下松了一点。

    “催收的。”

    “嗯。”

    “催收的替人问价。”

    “替人问价。”

    十点二十六分。

    “坐。”摊主说。

    他往旁边踢过来一个空木箱。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着。

    “我替人问三样。”他说。

    “说。”

    “头一样:多少钱。”

    “第二样:什么货色。”

    “第三样:多久能给。”

    “你不问第四样?”摊主说。

    “哪一样。”

    “里头是什么。”

    “我不问。”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问。”

    “替人问价的不问那个。”

    “问那个的是买主。”

    “买主自己会看。”

    摊主又看了他两秒。

    他伸手把桌上最里头那一堆往前推了半尺。

    “三等。”他说。

    “头等,一沓一千二。”

    “二等,一沓四百。”

    “下头那些,不叫等。”

    “不叫等叫什么。”

    “脚货。”

    “脚货多少钱。”

    摊主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在那一堆上拍了一下。

    “脚货不论沓。”

    阮玉兰站在陈九斤旁边。

    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停住了。

    十点三十二分。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什么货色。”

    “头等新。”摊主说。

    “二等旧。”

    “多旧。”

    “半年往上。”

    “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是脚货。”

    “第三样。多久能给。”

    “二等现货。今天要今天有。”

    “头等要等。”

    “等多久。”

    “看月份。”摊主说。

    “这个月排到二十几号了。”

    摊子旁边站着几个人。

    刚才是两个,现在是五个。

    有一个是从岔道那头挤过来的,站在陈九斤左后方。

    左边那个买主开口了。

    他是刚才第二个来的那个,买完没走,蹲在旁边抽烟。

    “老板,你这二等涨了啊。”

    摊主看他一眼。

    “上个月我拿的是三百五。”那个人说。

    “今天四百。”

    摊主把手一摆。

    “那是上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行情。”

    “为什么涨。”陈九斤说。

    摊主看了他一眼。

    “要的人多。”

    “多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替人问价,人家要问我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贵。”陈九斤说。

    “我总得有个说法。”

    十点三十七分。

    摊主往后靠了靠。

    “开春以后,问的人多了一半。”

    “一半是多少。”

    “我一个月脱手的,去年这时候是四十来沓。”

    “这个月到今天,六十几沓。”

    阮玉兰在纸上写。

    她写得很慢。

    她写完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围过来的人变成七八个。

    后头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是干什么的。

    有人说:问价的。

    “老板。”陈九斤说。

    “我再问一句,问完我走。”

    “问。”

    “刚才你说脚货不论沓。”

    “不论沓。”

    “那论什么。”

    摊主坐在马扎上。

    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掂什么东西。

    “论斤。”

    陈九斤站在那儿。

    围着的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蹲在旁边抽烟那个买主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

    “谢了。”陈九斤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我这两天要是给了话,往哪儿找你。”

    “天天在。”摊主说。

    “晌午收摊,下午再摆。”

    两个人从岔道口走出来。

    主道上还是那么挤。

    发电机还在响。

    十点四十七分。

    走到主道中段,陈九斤停下了。

    他站在一个卖鞋的摊子边上,那儿有一小块背阴。

    “阮小姐,你那张纸给我看看。”

    阮玉兰把纸递过来。

    他看着纸上那几行。

    头等一千二。

    二等四百。

    脚货论斤。

    去年这时候一个月四十来沓。

    这个月到今天六十几沓。

    上个月二等三百五,今天四百。

    “我算三样。”他说。

    “第一样,涨了多少。”

    “三百五到四百,涨了五十。”

    “五十除三百五,是一成四。”

    “一个月一成四。”

    “第二样,量。”

    “四十几到六十几,多了一半。”

    “价涨一成四,量涨五成。”

    “价跟量一块儿涨,说明不是他一个人在抬价。”

    “是要的人真多了。”

    “第三样。”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

    “这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

    “就算全按二等算,一个月两万四。”

    “里头要是有十沓头等,那是一万二加两万,三万二。”

    “一个摊子,一个月三万上下。”

    “三万不算多。”阮玉兰说。

    “不算多。”陈九斤说。

    “我们楼四百零六个人,一个月出一千六百多万。”

    “三万跟一千六百万,差五百多倍。”

    十点五十三分。

    “可这三万,是一个瘦子坐在马扎上收的。”

    “他一个人,一张折叠桌,一个点心盒。”

    “他不用四百个人。”

    “他不用一栋楼。”

    “他不用把人关起来。”

    阮玉兰没有说话。

    “下面我要说一样,说完我自己拆掉它。”陈九斤说。

    “你说。”

    “我今天看了三十四个摊子。”

    “三十四个里头,这样的有一个。”

    “三十四分之一。”

    “这个集市上的棚子,我进来的时候扫过一眼,少说六七百。”

    “六七百按这个比例,是十几二十个。”

    他停了一下。

    “这个算法是错的。”

    “怎么错。”

    “我看的那三十四个不是抓阄抓出来的。”

    “我是从东头一路往西走,走的是主道,看的是路边的。”

    “路边的摊子租子贵,摆的是走量的东西。”

    “岔道里头是什么,我没有走过。”

    “拿主道上的比例往整个集市上乘,那是拿一样东西量另一样东西。”

    “那你说什么。”

    “我只说得出一样。”

    “不止这一个。”

    “多几个,我今天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七行。

    “九斤。”

    “嗯。”

    “我今年二十四。”

    “我在这儿长大的。”

    “我这个集市从小逛到大。”

    十一点整。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布包最里头那一层。

    “我一直以为那个摊子卖的是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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