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上午十点零九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第三十四个摊子。
那个摊子在岔道口,不大,一张折叠桌,桌后头支着半幅塑料布挡日头。
桌上摆的是纸。
信纸一摞。
账本一摞,硬皮的,蓝的。
复写纸一摞。
旧报纸捆着,两捆。
最里头那一头,是一沓一沓白的,牛皮筋捆着,一沓大概两指厚。
十点十分。
摊主是个瘦子,五十上下。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面前的桌角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装点心的方盒,盖子敞着。
盒子里是钱。
陈九斤站在离摊子七八步的地方。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和那支笔。
第一个人来了。
那个人三十来岁,走到摊子跟前,没有低头看桌上的东西。
他站着,对摊主说了一句。
摊主抬起头,也说了一句。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钱,放进铁皮盒子。
摊主从最里头那一堆里抽出一沓,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来,往腋下一夹,走了。
从站定到走,四十几秒。
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那一沓纸。
他没有翻,没有捏,没有对着日头照。
买一沓纸不看纸。
第二个人来了。
差不多的样子。
第三个人来了。
这一个多说了两句。
摊主摇头。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摊主还是摇头。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摊子上,问价不买的人是有的。
它五样都不缺。
它缺的不在那五样里头。
他往前走。
阮玉兰跟上来。
“九斤。”
“嗯。”
“你要干什么。”
“问价。”
十点二十一分。
他走到摊子前头站住。
摊主坐在马扎上,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没有说话。
“老板。”
摊主没有抬头。
“这个多少钱。”
陈九斤指的是桌上那摞硬皮账本。
“十五。”摊主说。
他说完就不说了。
陈九斤没有再问账本。
他站在那儿站了三四秒。
“我不买这个。”
摊主还是坐着。
“我不是买主。”陈九斤说。
“我是替人问价的。”
摊主抬起了头。
他这是从陈九斤站过来到现在,第一回正眼看人。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替谁。”
“替人。”
“哪儿的人。”
“不在这儿。”
摊主看了他大概四秒。
“你干哪一行的。”
“我干过三年催收。”
摊主的脸上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眼角往下松了一点。
“催收的。”
“嗯。”
“催收的替人问价。”
“替人问价。”
十点二十六分。
“坐。”摊主说。
他往旁边踢过来一个空木箱。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着。
“我替人问三样。”他说。
“说。”
“头一样:多少钱。”
“第二样:什么货色。”
“第三样:多久能给。”
“你不问第四样?”摊主说。
“哪一样。”
“里头是什么。”
“我不问。”陈九斤说。
“为什么不问。”
“替人问价的不问那个。”
“问那个的是买主。”
“买主自己会看。”
摊主又看了他两秒。
他伸手把桌上最里头那一堆往前推了半尺。
“三等。”他说。
“头等,一沓一千二。”
“二等,一沓四百。”
“下头那些,不叫等。”
“不叫等叫什么。”
“脚货。”
“脚货多少钱。”
摊主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在那一堆上拍了一下。
“脚货不论沓。”
阮玉兰站在陈九斤旁边。
她握着笔的那只手停住了。
十点三十二分。
“第二样。”陈九斤说。
“什么货色。”
“头等新。”摊主说。
“二等旧。”
“多旧。”
“半年往上。”
“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是脚货。”
“第三样。多久能给。”
“二等现货。今天要今天有。”
“头等要等。”
“等多久。”
“看月份。”摊主说。
“这个月排到二十几号了。”
摊子旁边站着几个人。
刚才是两个,现在是五个。
有一个是从岔道那头挤过来的,站在陈九斤左后方。
左边那个买主开口了。
他是刚才第二个来的那个,买完没走,蹲在旁边抽烟。
“老板,你这二等涨了啊。”
摊主看他一眼。
“上个月我拿的是三百五。”那个人说。
“今天四百。”
摊主把手一摆。
“那是上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行情。”
“为什么涨。”陈九斤说。
摊主看了他一眼。
“要的人多。”
“多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替人问价,人家要问我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贵。”陈九斤说。
“我总得有个说法。”
十点三十七分。
摊主往后靠了靠。
“开春以后,问的人多了一半。”
“一半是多少。”
“我一个月脱手的,去年这时候是四十来沓。”
“这个月到今天,六十几沓。”
阮玉兰在纸上写。
她写得很慢。
她写完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围过来的人变成七八个。
后头有人在问旁边的人:这是干什么的。
有人说:问价的。
“老板。”陈九斤说。
“我再问一句,问完我走。”
“问。”
“刚才你说脚货不论沓。”
“不论沓。”
“那论什么。”
摊主坐在马扎上。
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往下压了压,像是在掂什么东西。
“论斤。”
陈九斤站在那儿。
围着的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蹲在旁边抽烟那个买主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
“谢了。”陈九斤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我这两天要是给了话,往哪儿找你。”
“天天在。”摊主说。
“晌午收摊,下午再摆。”
两个人从岔道口走出来。
主道上还是那么挤。
发电机还在响。
十点四十七分。
走到主道中段,陈九斤停下了。
他站在一个卖鞋的摊子边上,那儿有一小块背阴。
“阮小姐,你那张纸给我看看。”
阮玉兰把纸递过来。
他看着纸上那几行。
头等一千二。
二等四百。
脚货论斤。
去年这时候一个月四十来沓。
这个月到今天六十几沓。
上个月二等三百五,今天四百。
“我算三样。”他说。
“第一样,涨了多少。”
“三百五到四百,涨了五十。”
“五十除三百五,是一成四。”
“一个月一成四。”
“第二样,量。”
“四十几到六十几,多了一半。”
“价涨一成四,量涨五成。”
“价跟量一块儿涨,说明不是他一个人在抬价。”
“是要的人真多了。”
“第三样。”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
“这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
“就算全按二等算,一个月两万四。”
“里头要是有十沓头等,那是一万二加两万,三万二。”
“一个摊子,一个月三万上下。”
“三万不算多。”阮玉兰说。
“不算多。”陈九斤说。
“我们楼四百零六个人,一个月出一千六百多万。”
“三万跟一千六百万,差五百多倍。”
十点五十三分。
“可这三万,是一个瘦子坐在马扎上收的。”
“他一个人,一张折叠桌,一个点心盒。”
“他不用四百个人。”
“他不用一栋楼。”
“他不用把人关起来。”
阮玉兰没有说话。
“下面我要说一样,说完我自己拆掉它。”陈九斤说。
“你说。”
“我今天看了三十四个摊子。”
“三十四个里头,这样的有一个。”
“三十四分之一。”
“这个集市上的棚子,我进来的时候扫过一眼,少说六七百。”
“六七百按这个比例,是十几二十个。”
他停了一下。
“这个算法是错的。”
“怎么错。”
“我看的那三十四个不是抓阄抓出来的。”
“我是从东头一路往西走,走的是主道,看的是路边的。”
“路边的摊子租子贵,摆的是走量的东西。”
“岔道里头是什么,我没有走过。”
“拿主道上的比例往整个集市上乘,那是拿一样东西量另一样东西。”
“那你说什么。”
“我只说得出一样。”
“不止这一个。”
“多几个,我今天不知道。”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阮玉兰把那张纸接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七行。
“九斤。”
“嗯。”
“我今年二十四。”
“我在这儿长大的。”
“我这个集市从小逛到大。”
十一点整。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布包最里头那一层。
“我一直以为那个摊子卖的是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