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上午十一点零二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陈九斤又回到那个摊子跟前。
摊主还坐在马扎上。
他看见陈九斤,把眼皮抬起来了。
“又回来了。”
十一点零三分。
“老板。”陈九斤说。
“刚才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我说我不是买主。”
“那句话说的时候是真的。”
“现在不是了。”
“我买。”
摊主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动。
“买哪一等。”
“脚货。”
“多少。”
“一斤。”
摊主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他往后头喊了一声。
塑料布后头出来两个人,都是二十几岁,一个搬秤,一个搬那一堆。
那是一杆秤。
木杆是旧的,磨得发亮,上头一排铜星。
秤钩底下挂着一个铁盘,盘沿卷了边。
秤砣是铸铁的,方的,一角磕掉了一块。
“三千一斤。”摊主说。
“今天这个价。”
陈九斤没有还价。
“我要一斤。”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把手拿出来。
他站在那儿。
他这二百四十五天没有摸过钱。
园区不发现金。
他一个月的数记在账上,他的欠、他的提成、他的一切都在纸上。
昨天上午他还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那张纸上写着他是这座园区的第二把。
今天上午他站在一个集市上,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十一点十分。
“我身上没有钱。”他说。
摊主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头一回笑。
“那你回去拿。”
“我今天回不来。”
“那就明天。”
“九斤。”
阮玉兰从他后头走上来。
她把布包解开,从最里头掏出一个手绢包。
她把手绢摊开。
里头是钱,票子是折过的,捋得很平。
“一千八。”她说。
“这个月的工钱一千二,上个月剩的六百。”
“这是你自己的。”陈九斤说。
“是我自己的。”
“采买那份呢。”
阮玉兰从布包另一边摸出一个信封。
“采买的在这儿,一分没动。”
“那你收好。”
“还差一千二。”陈九斤说。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上,姓孔的把车斗上的麻袋往里推。
戚、万两个人蹲在车轮旁边抽烟。
三个人站在摊子前头。
“借五百。”姓孔的说。
他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一个钱夹,抽出五张。
“我车上不能出事。你要这个干什么,我不问。”
“我写条子。”陈九斤说。
“不用。”
“要写。”
姓戚的掏了三百。
姓万的掏了四百。
“我们两个上个月的。”姓戚的说。
“还差多少。”
“还差一千二减五百减三百减四百。”阮玉兰说。
“零。”
十一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把那张纸从阮玉兰手里要过来。
她那张纸正面写着七行摊位,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翻过来,铺在摊子桌角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写四行。
第一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阮玉兰一千八百元。
第二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孔师傅五百元。
第三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戚师傅三百元。
第四行:第二百四十五天,陈九斤借万师傅四百元。
底下他写了一句。
以上四笔,从我在园区账面上的余额里还。回去当天记入欠账簿。
再底下他签了名。
“这个不用。”姓孔的又说了一句。
“用。”陈九斤说。
“我们楼那本上到今天一百二十笔。”
“每一笔底下都写着谁欠的、欠谁、为什么。”
“今天这四笔一样写。”
摊主一直坐在马扎上看着。
他看着那四个人凑钱,看着那张纸,看着他签字。
他没有催。
“老板。”陈九斤说。
“钱齐了。”
摊主站起来了。
他冲那两个帮工点了一下头。
那两个帮工把那一堆脚货往铁盘上码。
他们码得很随便,一沓一沓往上摞,不整。
摊主提起秤杆。
他把秤砣往外推。
秤杆翘起来。
他把秤砣往回收,收到一个位置,秤杆平了。
“过了。”
他从盘子里拿下来两沓。
秤杆又平了。
他看了一眼铜星。
“一斤挂零。”
“零头不算你的。”
十一点三十二分。
他把那一堆抱起来,往桌上一放。
放下去的时候,秤砣搁在最上头那一沓上。
铁的,方的,压下去大概半指。
摊主把秤砣拿开。
最上头那一沓纸上留着一个坑。
四方的,边是硬的。
“拿绳子。”摊主说。
一个帮工拿了一根塑料绳,十字打了两道,捆好。
陈九斤把三千块放进那个铁皮点心盒。
摊主把那一捆推过来。
陈九斤伸手接。
那一捆纸是温的。
不是烫,是那种放在日头底下晒过、或者刚从一个热地方拿出来的温。
他把手掌贴在那捆纸的侧面停了一下。
“这一批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摊主说。
“刚卸的车。”
陈九斤把那一捆抱在怀里。
一斤,不重。
比一袋米轻得多。
比他早上在北坡穿的那双鞋还轻。
他转过身。
阮玉兰站在两步以外。
她没有伸手来接。
她的两只手一只挎着布包,一只垂着。
她看着那一捆。
她没有往前走。
两个人走出岔道口。
主道上人还是那么多。
发电机还在响。
十一点四十分。
集市东头,靠近出口那儿有一个空的水泥台子,原来是过磅用的,现在没人用。
陈九斤走过去,把那一捆放在台子上。
“阮小姐。”
“嗯。”
“我算一样。”
他把那捆纸的绳子解开一道。
他没有全解开。
他捏住侧面,用大拇指把纸边往外拨,拨出一个角。
他数了一下厚度。
“刚才桌上论沓卖的那些,一沓两指厚。”
“我这一捆,一指半。”
“连一沓都不到。”
“一张纸多重。”
“我不知道。”阮玉兰说。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干催收那三年,一天要打印几十份还款单。一包纸五百张,一包三斤半。”
“三斤半五百张。”
“一斤是一百四十几张。”
他把手掌按在那捆纸的最上面。
“这一捆,一百四十几张。”
“一张纸上头是多少行。”
他把最上头那一张往外抽了半寸。
他没有抽出来。
他也没有低头看那一张上写的是什么。
他只看了纸的边。
一张纸的右边缘,横线的头是能数的。
他数了。
“四十。”
“一张四十行。”
“一百四十张,一张四十行。”
“五千六百。”
十一点四十七分。
“三千块钱。”
“五千六百。”
“三千除五千六百。”
他停了一下。
“五毛三。”
水泥台子那儿风大一点。
阮玉兰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绺,她没有去理。
“阮小姐。”
“嗯。”
“我记三个数,你听着。”
“第一个数:四十万。”
“我进园区那天,卖我的人跟这边讲的价是四十万。”
“一个人四十万。”
“第二个数:四十九万二。”
“昨天下午我在调度室说过。一个人留在人手那一栏,一年出四十九万二。”
“第三个数。”
他把手放在那捆纸上。
“五毛三。”
“四年前有一个人。”
“我从她手上拿走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她姓吴。她说她儿子在念高二。她挂电话以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像她那样的人,在这样一捆纸上,是五毛三。”
阮玉兰站在台子那一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
“那你买它干什么。”她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那捆纸上。
“我不打算看里头写的是什么。”
“我看了也没有用。”
“那你买它干什么。”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买的是这一捆有多重。”
“我买的是三千块能买几张。”
“我买的是一张上头有几行。”
“这三样,是能写在纸上的。”
“写在纸上的东西,将来有人问起来,我拿得出来。”
“九斤。”
“嗯。”
“将来谁会问。”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绳子重新系紧了。
“不知道。”他说。
“可东西得先有。”
“先有东西,再等人问。”
“反过来不行。”
他把那一捆抱起来。
“十一点了。孔师傅说过了十一点不等人。”
他往出口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了。
他把那捆纸换到左手,右手把最上头那一张往外抽。
这一回他抽出来了。
他低下头。
他看的是那一张纸的最上面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