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十二点零一分。
集市东头,出口那儿。
陈九斤把最上头那一张抽出来了。
他低下头。
他看的是最上面那一行。
那一行是印的。
底下那些是写的,笔迹一个样,蓝色的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排。
上头那一行不是。
上头那一行是印刷的字,比底下的小,笔画是死的。
那一行分成六格。
从左到右,第一格窄,第二格宽,第三格窄,第四格宽,第五格最宽,第六格最窄。
格与格之间有竖线。
陈九斤没有看那六个格子里印的是什么字。
他看的是格子。
六格。窄宽窄宽宽窄。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把它塞回那一捆里,原来那个位置。
园区二楼发下来的单子,他经手过四年的。
那种单子最上头也是一行印的字。
六格。
从左到右,第一格窄,第二格宽,第三格窄,第四格宽,第五格最宽,第六格最窄。
他把那一捆抱起来,往出口走。
集市外头那片空地。
采买车还在。
姓孔的坐在驾驶室里,车门开着,一条腿搭在踏板上。
戚、万两个人靠在车斗后头。
“孔师傅。”
“嗯。”
“你说过十一点走。”
“说过。”
“现在十二点零八。”
“我知道。”
“是我误的。”陈九斤说。
“不是路上耽搁,也不是集市上有事拦我。”
“是我自己在里头多待了一个钟头。”
“这一样我认。”
十二点零九分。
姓孔的把腿从踏板上放下来。
“你要说这个?”
“我要说的是下一句。”陈九斤说。
“我还要一个钟头。”
“干什么。”
“问一样东西。”
姓孔的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一捆。
他看了大概三秒。
他把腿收回驾驶室,把车门带上。
他从车窗里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钟头。”
“孔师傅。”
“又怎么。”
“今天回去晚了,路单上到园区的时辰对不上。”
“对不上要写个说明。”
“说明我来写。”陈九斤说。
“上头写:随车人员陈九斤在集市滞留一小时。此事我知。底下我签字。”
姓孔的从车窗里看着他。
“你们楼里那本子上写的就是这种东西?”
“是。”
“你自己往上头写自己。”
“写。”
姓孔的把头缩回去了。
“去吧。”
集市外头,靠路边有一个茶棚。
四张矮桌,塑料凳,头顶一块蓝布。
棚角挂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放戏,声音不大。
茶棚老板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蹲在炉子边上添煤球。
这儿离集市有五六十步。
发电机的声音过来是闷的。
喇叭的声音散了。
十二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
那一捆纸放在他脚边。
那个摊主来了。
后头跟着那两个帮工。
摊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帮工没有坐,站在棚口。
“你说要给话。”摊主说。
“我给不了。”陈九斤说。
摊主的手停在茶碗上。
“我今天上午说,我替人问价。”
“人家听了价,要问我一句为什么这个月比上个月贵。”
“我今天答不上来。”
“我要是答不上来,人家就不听我的。”
“所以我请你喝碗茶。”
摊主把茶碗端起来了。
“你要问什么。”
“我问货从哪儿来。”
“我不问里头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那个我今天上午就说过,我不问。”
“我问的是路。”
“从别人手上到你手上,中间走了几道。”
摊主没有立刻答。
他吹了一下茶碗。
“你今天早上卸的车。”陈九斤说。
“卸的。”
“那车是谁的。”
“拉货的。”
“拉货的是谁叫来的。”
“我叫的。”
“你跟谁定的货。”
“老地方。”摊主说。
“老地方是哪儿。”
摊主把茶碗放下了。
他没有答这一句。
十二点二十九分。
陈九斤没有再问那一句。
他往下走了一格。
“你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
“进来的时候也是六十几沓。”
“六十几沓有多重。”
“二百来斤。”
“二百来斤从车上卸下来,你一个人搬。”
“搬。”
“今天早上是你搬的?”
“他们搬的。”摊主往棚口那两个人偏了一下头。
“那两个人。”陈九斤说。
“怎么。”
“他们是你雇的。”
“我雇的。”摊主说。
茶棚里那台收音机在放戏。
发电机的声音是闷的。
这儿的声音比集市里小得多。
小到一句话能整个听见。
陈九斤听见了。
那一句底下压着另一句。
他把茶碗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
“老板。”
“嗯。”
“这一句不是真的。”
摊主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刚才那一句。”陈九斤说。
“他们是你雇的——这一句不是真的。”
摊主坐在那儿。
他的脸没有动。
可他的右手从茶碗上拿下来了,放到了桌子底下。
十二点三十四分。
“你凭什么说。”
“我不凭什么。”陈九斤说。
“我说完了。你要说是真的,我也没有法子。”
“我不跟你争这一句。”
“我换一句问。”
“你每个月给他们两个人多少工钱。”
摊主没有答。
“一个摊子一个月三万上下。”陈九斤说。
“三万里头,租子、进货、这两个人的工钱,得有个数。”
“你要是雇的,你说得出这个数。”
“摊子是你的,钱是你付的,你哪个月不算这笔账。”
“刚才我问价钱,你张口就是一千二、四百,一个字没打磕巴。”
“我问工钱,你停了半分钟。”
“不是你算不出来。”
“是你没有付过。”
茶棚里安静了。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跳了一下。
茶棚老板伸手把壶提下来。
摊主把桌子底下那只手拿上来。
他两只手一块儿放在桌上。
“是人家派来的。”他说。
“人家。”
“嗯。”
“派他们来干什么。”
“搬东西。”
“还有呢。”
摊主看了他一眼。
“记数。”
“一个月脱手多少沓,是他们记。”陈九斤说。
“记完报上去。”
“对。”
“报给谁。”
摊主没有答。
十二点四十一分。
“老板。”陈九斤说。
“我今天花了三千块。”
“那三千块是四个人凑的。”
“一个是我们那儿的记账姑娘,她把这个月的工钱全掏了。”
“一个是开车的师傅,他的钱是从裤子后袋里掏的。”
“还有两个押车的,一个三百,一个四百。”
“我给他们四个人写了条子,签了字。”
“我不问你货里写的是什么。”
“我不问你老地方在哪儿。”
“我问的是一样能称呼的东西。”
“派他们两个来的那个人,我该怎么称呼他。”
摊主坐在那儿。
茶棚里那台收音机还在放戏。
“麻老板。”
那三个字说完,摊主的头往集市那边转了一下。
他转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看完就转回来了。
棚口那两个帮工,站在左边那一个动了。
他没有跟摊主说话。
他转身往集市那边走了。
走得不快,可是没有停。
茶棚角上那台收音机,声音大了。
不是慢慢大的,是一下子大的。
炉子边上那个老头把手从收音机的旋钮上收回来。
他没有抬头,接着捅他的炉子。
摊主把两只手从桌上拿下来。
“我刚才那句是胡说的。”他说。
“我不认识什么麻老板。”
“我这货就是从老地方拿的。老地方是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
“你别往外说。”
陈九斤坐在那儿。
“老板。”
“我不问他姓什么。”
“我问一样别的。”
“你问。”
“那个人来过这个集市没有。”
摊主把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没有。”
“一回也没有。”
“三年了,一回也没有。”
“那你怎么跟他做买卖。”
“来的是他的人。”
“他的人一个月来两回。”
“来的人不一样,说的话一样。”
“说什么。”
“说数。”
“报完数就走。”
“他自己不来。”
“他自己不来。”摊主说。
“他不来,这儿的人才怕他。”
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来了。
“茶我喝了。”
“往后你要买,还上我那儿买。”
“别的你别问了。”
他往集市那边走。
走了七八步他又停下,回过头。
“小兄弟。”
“嗯。”
“你今天买那一斤。”
“嗯。”
“你要是真替人问价的,你不会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