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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当着买家把单价说破

    第二百四十五天,十二点四十九分。

    集市西头,倒数第二条岔道。

    摊主刚回到摊子上。

    十二点五十分。

    陈九斤跟到了岔道口。

    他怀里还抱着那一捆。

    阮玉兰跟在他后头两步。

    那个摊子前头有人。

    晌午这一阵,集市上别的摊子在收,这一个反倒来人了。

    七八个人站成一条,不是排队那种整齐,是各站各的,前后错着。

    第一个人上前。

    他要二等。

    摊主抽出一沓,那个人给钱。

    四百。

    第二个人上前。

    也要二等。

    摊主抽出一沓。

    “三百二。”

    那个人给了三百二。

    第三个人上前。

    “二等。”

    摊主抽出一沓。

    “四百五。”

    那个人愣了一下,掏钱。

    陈九斤站在离摊子六七步的地方。

    阮玉兰在他旁边,笔停在纸上。

    她小声说了一句。

    “三个价。”

    “三个价。”陈九斤说。

    他把怀里那一捆换了一只手抱。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他从十二点十分开始算,姓孔的给他一个钟头。

    到一点十分。

    他还有十二分钟。

    十二点五十九分。

    他走上前。

    摊子前头那七八个人往两边分开一点。

    有几个认得他——上午在这儿站过的人里有三四个还没走。

    “老板。”

    摊主抬起头。

    他看见是他,把手上那一沓放下了。

    “又是你。”

    “我买过货,我算一笔账。”

    “算给谁听。”

    “算给这儿的人听。”

    摊主站起来了。

    “你算什么。”

    “算你这个摊子上的单价。”

    “各位。”陈九斤说。

    他没有喊。他说话一直不高。

    摊子前头那七八个人转过来。

    后头岔道里站着的又围过来五六个。

    “我今天上午在这儿买了一斤。”

    “三千块。”

    “我不说那三千块值不值。”

    “我说一样各位现在就能算的。”

    “这个摊子上有两种量法。”

    “论沓,和论斤。”

    “二等论沓,一沓四百。”

    “脚货论斤,一斤三千。”

    “这两个数摆在一块儿,看着是脚货便宜。”

    “一斤三千听着比一沓四百贵,可脚货本来就是最次的那一等,谁都知道它不值钱。”

    “所以各位买脚货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今天我把它换成一种量法。”

    他把怀里那一捆放在摊子的桌角上。

    “论沓那种,一沓两指厚。”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摞。

    “我这一捆,一指半。”

    “连一沓都不到。”

    一点零四分。

    “我干催收那三年,一天要打几十份还款单。一包纸五百张,三斤半。”

    “三斤半五百张,一斤就是一百四十来张。”

    “两指厚是一指半的一倍多。一沓,两百张上下。”

    “各位手上要是有一沓,回去自己数。”

    “一张纸上头多少行,不用打开看。”

    “看纸边上那些横线的头,一数就出来。”

    “四十行。”

    “一沓两百张,一张四十行。”

    “八千行。”

    “四百块钱,八千行。”

    他停了一下。

    “一行五分钱。”

    摊子前头没有人说话。

    “我这一捆,一百四十张,一张四十行。”

    “五千六百行。”

    “三千块钱,五千六百行。”

    “一行五毛三。”

    “按沓卖五分一行。”

    “按斤卖五毛三。”

    那七八个人里,站在最前头那个——刚才花四百五买了一沓的——把手里那一沓抱紧了一点。

    第二排一个人张了嘴,没有出声。

    “同一堆纸。”陈九斤说。

    “最次的那一等,比中间那一等贵十倍。”

    “贵在哪儿。”

    “不贵在纸上。”

    “贵在两种量法上。”

    “各位买脚货的时候不换算,因为换算要先知道一沓多少张、一张多少行。”

    “这两样,摊子上不写。”

    摊主开口了。

    “你懂个屁。”

    “脚货是零卖。”他说。

    “零卖就是贵。你到哪儿买东西不是这样。”

    “你要嫌贵你别买。买了又回来算账,你算什么东西。”

    一点十分。

    陈九斤没有回他这一句。

    他把手放在那一捆上。

    “老板,我问你一样。”

    “这一批是今天早上卸的车。”

    “你自己说的。”

    摊主没有出声。

    “早上我进集市以前,在外头那片空地上停过。”

    “那片地上停着二十几辆车。”

    “我上午看过一遍。”

    “靠东数第三辆,蓝的,车斗上没有帆布架子,右后轮的挡泥板缺了一半。”

    “那辆车的牌子,头两个字不是这个特区的。”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几分,那辆车的车斗是空的,斗里有一堆塑料绳。”

    “绳子跟你捆我这一捆用的是同一种。”

    摊子前头那十几个人一块儿转过头,往集市外头那个方向看。

    摊主的手从桌上拿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时候胯撞在那杆秤的秤杆上。

    秤杆挂在架子上,被撞得晃了一下。

    秤砣从秤杆上滑下来。

    秤砣掉在地上。

    那是铸铁的,方的,一角磕掉了一块。

    它砸在河滩的硬土上,弹了一下,往岔道口滚出去两米。

    滚到一个买家的脚边停住了。

    那个人没有捡。

    他往后挪了半步,让开了。

    秤砣就那么停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集市里的发电机还在响。

    摊主站在马扎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杆空秤,看了一眼地上的秤砣,又看了一眼摊子前头那十几个人。

    “一千八。”他说。

    一点十六分。

    “什么一千八。”前排那个人说。

    “脚货。”摊主说。

    “一斤一千八。”

    三千到一千八。

    一千二。

    四成。

    摊子前头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

    刚才花四百五那个人开口了。

    “那我这一沓呢。”

    摊主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到铁皮点心盒里,摸出五十块,放在桌上。

    “四百。”

    陈九斤把桌角上那一捆抱起来。

    “各位。”

    “我今天买的那一斤,我不退。”

    “钱是我自己借的,条子我写了。”

    “我买的时候是三千,那就是三千。”

    “我算这一笔,不是为了讨那一千二。”

    “是为了让下一个买的人,手上有两个数。”

    “一沓两百张。一张四十行。”

    “这两个数记住了,什么价都能自己换。”

    他转过身。

    围着的人比刚才多。

    从摊子前头一直到岔道口,站了五六十个。

    后头还有人往这边挤,问前头的人在干什么。

    他从人堆里走出来。

    阮玉兰跟在后头。

    她的那张纸上又添了几行。

    两个人往集市出口走。

    “九斤。”

    “嗯。”

    “你误了车了。”

    “我知道。”

    “刚才那一场,你算完是一点十七。”

    “孔师傅说的是一点十。”

    一点二十二分。

    “我误了。”陈九斤说。

    “回去我在路单上多写一行。”

    集市出口。

    采买车还在。

    姓孔的坐在驾驶室里。

    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后视镜。

    陈九斤走到车门那儿。

    他要伸手拉车门。

    有人在他后头说了一句。

    “兄弟。”

    陈九斤回过头。

    集市出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夹克,手上什么也没拿。

    他不是刚才摊子前头买东西那些人里的。

    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刚才那笔账。”那个人说。

    “我从头听到尾。”

    “你算得对。”

    “可你少算一样。”

    “少算的那一样,站在这儿的人都算不出来。”

    “连他自己也不一定算得清。”

    “少算哪一样。”陈九斤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你算的是他一斤卖多少。”

    “你没算他一斤留多少。”

    “那一堆货不是他的。”

    “他不进货。”

    “他一斤卖三千,他留六百。”

    “剩下那两千四。”

    那个人停了一下。

    “你自己说,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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