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下午一点三十一分。
集市出口。
“剩下那两千四。”
“你自己说,给谁。”
陈九斤站在车门旁边。
“我不知道。”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
“你不猜?”
“我今天问出来的东西,我都能说出是从哪儿看见的。”陈九斤说。
“这一样我没有看见。”
“没看见的我不猜。”
“你是谁。”
“给人跑腿的。”
“给谁跑腿。”
“跑腿的都是替不来的那个人跑。”
“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他来干什么。”
“他来了,这儿的事就得他自己担。”
“他不来,担的是我们。”
那个人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你今天在茶棚里问过一个称呼。”
“麻老板。”陈九斤说。
那个人没有点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
“我明天在这儿等你。”他说。
“我明天不来。”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今天问了一天,看了一天,还买了一斤。”
“这些东西现在都在我脑子里。”
“脑子里的东西不算数。”
“我要回去把它写下来。”
“写完了我才知道我手上有什么。”
“知道我手上有什么,我才知道下一步走哪儿。”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
“怎么。”
“你不像买主。”
“也不像别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车前的引擎盖上。
那是一根火柴。
一根,红头的。
一点三十六分。
“你要来,就到集市东头那个茶棚。”
“跟老板要一碗茶,把这个搁在桌上。”
“他知道找谁。”
那个人转身走了。
他走进集市,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九斤把那根火柴拿起来。
他没有把它扔掉。
他也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把它在手里转了两下。
火柴头是红的,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在离头三分之一的地方。
那是从整盒里抽的时候蹭的。
他把它夹在上衣口袋里那个本子的第一页。
车往回开。
车过桥头。
姓孔的从窗口伸出两根手指。
坐在塑料凳上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第二道卡子。
守卡那个人过来,接单,看单,问了一句,翻本,盖章。
他没有看车里的人。
他没有点人数。
四样,跟早上一模一样。
他心里数了第二遍。
早上那一遍他以为是碰巧。
一天里两遍一模一样,就不是碰巧了。
一样东西一天做两回都不差,那是规矩。
规矩是有人定的。
定规矩的那个人,定的是「不看车里的人」。
车过去了。
陈九斤在副驾上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一路写到园区。
写的时候车在颠。
字写得歪。
歪也得写。
他知道从集市回到楼里要过多少道门。
过一道门,脑子里就要少掉一点。
北门。
守岗那两个人收路单,绕车一圈,掀帆布,点人数。
一二三四。
陈九斤下车以前,把那张路单要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
一行是集市滞留一小时。
一行是滞留又延了十七分钟。
底下他签了字。
“孔师傅,这一张我签了名,你交上去的时候不用替我说话。”
姓孔的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有窗帘的屋。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
付红英在旁边那张小桌上算今天的工。
四点四十一分。
“九斤。”林素梅说。
“听说你今天跟车出去了。”
“出去了。”
“怎么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从上衣兜里拿出来。
他翻到中间,把那一页扯下来。
不是撕,他是顺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抽出来的。
抽出来的是三张。
他把三张纸摆在林素梅面前的桌上。
“梅姐,我今天带回来一张表。”
“什么表。”
“集市上那样东西的成本表。”
林素梅把手上的笔放下了。
她把那三张纸拉到面前。
第一张写的是量法。
一沓两百张。
一张四十行。
一沓八千行。
第二张写的是价。
头等一沓一千二,折下来一行一毛五。
二等一沓四百,折下来一行五分。
脚货一斤三千,一斤一百四十张,五千六百行,折下来一行五毛三。
底下有一行小字:今天下午三千降到一千八,一行三毛两分。
第三张写的是量和结构。
一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去年这时候四十几沓。
六十沓折行数,四十八万行。
二等上个月三百五,这个月四百,一个月涨一成四。
摊子不进货。摊主一斤留六百。
两个帮工不是摊主雇的,是上头派的,管搬货,也管记数上报。
上头有一个称呼。
四点四十七分。
林素梅低头看那三张纸。
她看得很慢。
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看完她把三张纸重新摞齐,翻回第一张,又看了一遍。
她看第三遍。
她把纸放下了。
“九斤。”
“嗯。”
“你这个表。”
她把手指头压在第三张上。
“比我做了四年的准。”
“梅姐做了四年的是什么。”
“月结。”
“上头要的数。”
“上头要的数是往上报的。”
“往上报的数,只写一样。”
“哪一样。”
“这个月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
“中间那一截不写。”
“中间那一截就是你这三张纸。”
付红英从小桌那边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林素梅椅子后头看了一会儿。
“梅姐。”
“嗯。”
“我抄一份。”
“抄。”
付红英把那三张纸拿到自己那张小桌上,找了三张空的,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一边抄一边小声念数。
“梅姐。”陈九斤说。
“我把这张表给你,不是白给。”
林素梅抬起头。
“以前我到你这屋里来,是我问你答。”
“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今天我带了东西来。”
“我要换一样。”
“换什么。”
“我今天在集市上,往上找到一个称呼就断了。”
“断在那儿了。”
“我要知道再往上是什么。”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你先答我一句。”她说。
“梅姐问。”
“你今天买的那一捆,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五点零四分。
“手写的。”陈九斤说。
“蓝色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排,笔迹一个样。”
“最上头那一行不是。最上头那一行是印的,六格,窄宽窄宽宽窄。”
“跟我们二楼发下来的单子,格数和宽窄一样。”
林素梅点了一下头。
“那就对了。”
“对什么。”
“四年前我在二楼待过八个月。”她说。
“二楼那些单子,是打印的。”
“可发下来以前,它是手抄的。”
“抄的时候在别处抄。抄完了送过来,这边再打。”
“抄它的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送单子来的人,我见过。”
“四年,我见过七回。”
“七回里头,有五回是同一种口音。”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什么口音。”
林素梅看着他。
“南岭。”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
付红英抄纸的笔停了。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这三年干催收,一份东西看两遍,第二遍从后往前看。
这一回他没有看纸。
他把这半年在心里从后往前排了一遍。
他是南岭县人。
后厨那个老邵是南岭长大的,出去了二十六年。
四年前那个老太太姓吴,叫桂香,说话是南岭县那边的口音。
“梅姐。”
“嗯。”
“那些纸上写着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是南岭那边的?”
五点十二分。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桌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我不知道纸上写着什么。”她说。
“我从来没有看过。”
“我只知道送纸来的人是那个口音。”
“可你要问我一句实话。”
“我干这一行四年。”
“抄名字的人,跟纸上那些名字,通常不隔多远。”
“隔得远了,抄不动。”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付红英把抄好的三张纸叠起来,没有说话。
陈九斤站起来了。
“梅姐,我今天问的这些,我回去要记在我们楼那本上。”
“记我问过你,记你答过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上纸,我不记你的名字。”
“记。”林素梅说。
“把我名字记上。”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
“九斤。”
他停住了。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头。
“你今天这张表,算的是纸。”
“纸算清楚了,你就想往上走。”
“我告诉你一样。”
“往上走不是顺着纸走。”
“纸是死的,一年也就那么些。”
“活的是钱。”
“你要查那些纸从哪儿来,你得先弄明白一样。”
“钱是怎么过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