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天,晚上七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两个人。
陈九斤坐在自己那张床沿上。
段豹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七点四十一分。
床铺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捆纸。绳子已经重新捆过,十字两道。
一样是他那个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把笔拿在手里,没有落下去。
他把笔盖上了。
“段豹。”
“嗯。”
“你身上有烟盒没有。”
段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
那是一个扁的软盒,捏得有点塌,里头还剩三根。
他把三根烟倒在手心里,把空盒递过来。
“你不抽烟。”段豹说。
“不抽。”
“那你要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那个软盒沿着一条边撕开,摊平。
背面是白的,巴掌大一块。
“我要画一样东西。”他说。
“本子上不行?”
“本子上的东西要编号。”陈九斤说。
“编了号就要上墙。”
“上了墙,四百个人天天从底下走过。”
“我今天要画的这一张,我自己都不敢说它是真的。”
“不敢说是真的东西,不能挂到那面墙上。”
段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他走进来两步,站在床脚。
陈九斤把那块烟盒纸铺在膝盖上。
他画了一个圈。
小的,画在最左边。
“一个。”
他往右移了一点,画第二个。
“两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七点四十九分。
五个圈,从左到右排开。
圈跟圈之间空着。
他在第一个和第二个之间画了一条线。
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一条。
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一条。
第四个和第五个之间一条。
四条线。
“这是什么。”段豹说。
“五个地方。”
“钱从这一头进去,从那一头出来。”
“中间过五道手。”
“每过一道,换一个名字。”
段豹看着那块烟盒纸。
“就这个?”
“就这个。”
“五个圈四条线。”
“嗯。”
“那五个地方是什么,你不写上去?”
“不写。”陈九斤说。
“为什么。”
“写上去就成了那五个地方的事。”
“这张纸要是丢了,或者叫人看见了,上头写着名字,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今天跟我说这五个地方的人,我不能让她担这个。”
段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笔头在那五个圈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我给这张图立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一个圈要画得实,得占三样。”
“头一样:这个地方我自己看见过。”
“不是听人说的。我自己站在那儿看过。”
“第二样: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
“不是听来的一句闲话,是有一个人当着我的面说的。”
“第三样:我能自己去验。”
“不用求人,不用托关系,我自己走一趟就能看见。”
七点五十七分。
“三样全占的,我画成实的。”
“少一样的,画虚的。”
他低下头。
他在第一个圈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圈线加粗了。
“第一个。”
“孟坎,街当中一家饭馆,两层,门口挂红灯笼。”
“第一样:我去过。”
“第八十九天晚上七点,万有金派人叫我去孟坎吃饭,就是那一家。那天我在那儿坐了两个钟头。”
“第二样:今天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
“第三样:我明天就能再去一趟。”
“三样全占。”
“这一个是实的。”
他把笔尖移到第二个圈上。
他没有描。
“第二个:车队。”
“我没有去过。”
“我不知道那个院子在孟坎哪一头。”
“少一样。”
第三个。
“诊所。孟坎西头,开了七八年。”
“我没有去过。”
“少一样。”
第四个。
“河边那座庙。”
“我没有去过。”
“而且这一个还少半样。”
“少哪半样。”段豹说。
“跟我说的人跟我说了一句:那庙里的人未必知道。”
“这句话我信。”
“一个地方被人用了,跟这个地方自己干了,是两回事。”
“我今天画这个圈,画的是被人用了。”
“可我没有法子验它。”
“我进去也看不出什么。我看见的是烧香的人。”
八点零三分。
第五个。
他把笔尖停在最右边那个圈上。
“第五个,跟我说话那个人没有说。”
“她说她不能说。”
“我自己推出来它是哪一类,可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三样,一样也不占。”
他把笔收回来。
“五个圈。”
“一个是实的。”
“四个是虚的。”
段豹站在床脚。
“那四条线呢。”
陈九斤把笔尖落在第一条线上。
他没有描它。
“线比圈难。”
“圈是一个地方,我站过去就能看见。”
“线是两个地方中间过的东西。”
“过的是钱。”
“钱不长脚,可它走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我今天一天,看见过纸,看见过秤,看见过一辆车斗里的塑料绳。”
“我没有看见过一分钱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这四条线,我一条也不能画实。”
他把那块烟盒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五个圈,一个实的。”
“四条线,一条实的也没有。”
“我今天出去了一趟,走了三道关卡,在集市上待了四个钟头,花了三千块钱,欠了四个人的账。”
“带回来的是一个圈。”
段豹站在那儿。
“那也是一个。”他说。
“三千块换一个圈,贵不贵。”
“贵。”
“那你还去。”
“我不去,那三千块是零个圈。”
“是一个。”陈九斤说。
“一个能站得住的,比五个站不住的强。”
八点十分。
他把那块烟盒纸对折起来。
段豹忽然说了一句。
“第一个我去过。”
陈九斤抬起头。
“那家饭馆?”
“嗯。”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不是吃饭。”
“我跟车去的。”
“哪一年。”
“前年,去年。加起来四回。”
“跟的什么车。”
“园区的车。”
“拉什么。”
段豹没有立刻答。
“四回里头,有三回是拉东西过去的。”
“拉的什么。”
“米。”
屋里安静了。
陈九斤把那块对折的烟盒纸放在膝盖上。
“园区往那家饭馆送米。”
“送。”
“送了三回。”
“三回。”
“米卸在哪儿。”
“后院。”
“一回卸多少。”
“记不清了。”
“大概多少袋。”
“十几袋。”
“十几袋管几天。”
“一家饭馆十几袋米,管一个月。”
“那三回加起来是三个月的量。”
“可你四回里去了三回,隔的日子长不长。”
“不记得了。”
“隔得近你会记得。”
“那就是隔得不近。”
“不走前堂?”
“不走。车从边上那条道绕到后院,卸完就走。”
“卸的时候你进后院了吗。”
“进了。”
“后院什么样。”
“一个院子,水泥地。”
“靠北墙有一排屋,那是后厨。”
“后厨门口堆着东西。”
“堆的什么。”
“米袋。”
八点十六分。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那块烟盒纸重新展开了。
“段豹。”
“嗯。”
“一家饭馆自己不买米?”
“我不知道。”段豹说。
“我那时候就是搬东西的。”
“车停下我就下去搬,搬完上车。”
“我没有想过这个。”
陈九斤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第一个圈和第二个圈之间那条线上,落了笔。
他没有把它描实。
他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那是什么。”段豹说。
“一袋米。”陈九斤说。
“我明天去看看,一家饭馆的后院里,为什么要堆着我们园区送去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