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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一道手在饭店后面

    第二百四十六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四层。

    扈广仁把那本物账翻到最后一页。

    “外调米。”陈九斤说。

    “我要看这一年的。”

    八点零二分。

    扈广仁翻回去,一页一页往前找。

    他找了七分钟。

    “有。”

    “一个月两回。”

    “每回二十袋。”

    “一袋多少斤。”

    “五十。”

    “一个月一千斤。”

    “往哪儿调。”

    扈广仁把指头压在那一行上。

    “孟坎。”

    “孟坎哪儿。”

    “这上头没写。只写孟坎。”

    “谁签的。”

    扈广仁往后翻了一页,看了看。

    “上一年是万有金。”

    “今年呢。”

    “今年三月起,没有签字。”

    “没有签字也发得出去?”

    “发得出去。”扈广仁说。

    “这一条是老条子,四年前立的。老条子照办就行了,不用一回一签。”

    “今天有没有车。”

    “今天上午十点一趟。”

    “谁开。”

    “姓孔的。”

    陈九斤把那本物账合上。

    “我跟车。”

    “路单我自己开。”

    “上头写什么。”扈广仁说。

    “写实话。”陈九斤说。

    “往孟坎,查一号楼外调米这一条。”

    “我签字。”

    上午十点零四分。

    采买车从后院出去。

    车斗里二十袋米,码成两排。

    姓孔的还是那个姓孔的。

    “你昨天刚出去。”

    “今天又出去。”

    “今天不去集市。”陈九斤说。

    “今天到孟坎就回。”

    “那我就不等你了。”姓孔的说。

    “卸完米我在街口那棵树底下停。你什么时候上车,我什么时候走。”

    “孔师傅。”

    “嗯。”

    “这一趟米,你拉了几年。”

    “三年。”

    “一直是那一家?”

    “一直是。”

    “他们缺米?”

    姓孔的两只手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立刻答。

    “我拉的东西我不问。”他说。

    “这话是三年前有人跟我说的。”

    “那时候我刚拿到这辆车。”

    “谁跟你说的。”

    “万经理。”

    孟坎。

    街不长,两边是铺子。

    那家饭馆在街的中段。

    两层,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旧了,红布褪成粉的。

    柜台在进门左手。

    车没有停在门口。

    姓孔的把车往前开了三十米,拐进右边一条窄道。

    窄道走到底是一个院门。

    十一点二十八分。

    后院。

    水泥地,靠北墙一排平房,是后厨。

    后厨门口堆着米袋,堆了两层。

    院子东边有一口井,井台边上放着三个红塑料盆。

    一个帮工从后厨出来,冲车招了招手。

    姓孔的下车,打开车斗后挡板。

    陈九斤也下车了。

    他没有去搬米。

    他站在车尾,靠着车斗站着。

    搬米的是两个帮工,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几。

    他们两个人一趟搬两袋,来回十趟。

    米搬完了。

    二十袋,码在后厨门口原来那一堆的外侧。

    阮玉兰从车头那边绕过来。

    她今天跟车来了。她是本地雇员,跟采买车出来是常事。

    她手上拿着一个夹子。

    “九斤,我去前头跟他们对一下这个月的账。”

    “去吧。”

    阮玉兰从后院那道侧门进了饭馆。

    陈九斤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往后厨走。

    他往井台那边挪了几步,蹲下去。

    井台边上那三个塑料盆里泡着菜。

    他蹲在那儿,像是在看菜。

    从这个位置往后厨里看,正好能看见门内那一片。

    后厨里有四个人。

    一个在灶前,一个在案板上切东西,两个刚搬完米,在洗手。

    后厨最里头,靠西墙那个角,有一张小方桌。

    那张桌子不是用来做饭的。

    桌上没有菜,没有盆,没有刀。

    桌上有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里插着两支笔。

    桌子旁边有一个小板凳。

    十一点五十一分。

    那个角,四个人一个也没有过去。

    洗手那两个人洗完,从桌子前头走过去,走到门口。

    他们没有从桌子旁边过。

    他们绕了一下。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往后厨门口走了三步。

    案板上那个人抬起头。

    “兄弟。”

    “嗯。”

    “那边别去。”

    陈九斤站住了。

    “哪边。”

    那个人下巴往西墙那个角点了一下。

    “那边。”

    “怎么。”

    “老板娘说的。”

    “那边不让人过。”

    “行。”陈九斤说。

    他退回来两步,站在门口那块阴凉地里。

    “大哥。”

    案板上那个人又抬起头。

    “我问几句闲的。”陈九斤说。

    “你们这儿几点开火。”

    “九点半。”

    “几点上客。”

    “十一点半。”

    “后晌歇不歇。”

    “歇。两点半到五点。”

    “歇的时候后厨有人吗。”

    “没人。都回屋躺一会儿。”

    “晚上几点收。”

    “八点半以后就没客了。九点洗完锅,走人。”

    十一点五十七分。

    “早上进货是几点。”

    “十点前后。菜车来了就卸。”

    “卸完呢。”

    “卸完歇一阵,十一点开始备。”

    “谢了。”陈九斤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楼里也是四百多号人吃饭。”陈九斤说。

    “我们那个后厨一天忙到晚,我想看看人家怎么排的。”

    那个人笑了一下,接着切他的东西。

    陈九斤退到院子里。

    他把刚才那几个时辰在心里排了一遍。

    九点半开火。

    十点前后卸菜。

    十一点半上客。

    两点半到五点,后厨没人。

    八点半以后没客,九点走人。

    一天里头,那个后厨有三个时候是空的。

    十点前后,菜卸完到备菜之前。

    两点半到五点。

    九点以后。

    前堂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陈九斤坐在前堂靠里那张桌子上,面前一碗面,吃了一半。

    阮玉兰在柜台那边跟人对账,还没有完。

    后院那道侧门响了一下。

    一个人从后院进来了。

    那个人五十上下,个子中等,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手是干净的。

    不是洗过的那种干净,是常年不沾油、不沾水的那种干净。

    指甲修得很齐。

    他没有跟前堂任何人打招呼。

    他从前堂穿过去,走进后厨。

    陈九斤把面碗往旁边推了半寸。

    他坐着没有动。

    从他这个位置,隔着后厨那道门,正好能看见西墙那个角。

    两点三十分。

    后厨里没有人了。

    灶熄了,案板收拾干净了,四个帮工都不在。

    那个人走到西墙那个角,在小板凳上坐下了。

    他从褂子内兜里拿出一个本子。

    他从铁皮罐里抽出一支笔。

    他开始写。

    他写了十六分钟。

    中间他停过两回,每回都是抬头想一下,然后接着写。

    他没有翻前面的页。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笔盖上,插回铁皮罐。

    他把本子合上。

    他站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

    他往后厨门口那一堆米袋走。

    那一堆米有两层。

    外侧那一层是今天上午刚卸的二十袋。

    里侧那一层是旧的。

    他没有动外侧那二十袋。

    他绕到里侧,从最下面那一排里,把左边第二袋往外拖了半尺。

    那一袋是开过口的。

    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把麻绳解开。

    他把那个本子塞进去。

    塞得很深,一直塞到手腕。

    他把手抽出来,把袋口收拢。

    他扎绳子。

    第一道。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扎完,他把那一袋往回推,推回原来的位置。

    他推完以后,用脚在袋子底下踢了一下,让它跟旁边那两袋齐平。

    两点五十三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从后厨走出来,穿过前堂,出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陈九斤坐在前堂那张桌子上。

    他面前那碗面已经凉了。

    他把面碗端起来,吃了两口。

    他在心里记三样。

    第一样:这个人一天来三回。十点前后,两点半,晚上九点以后。三回都是后厨空着的时候。

    第二样:他写完不带走。本子留在这儿。

    第三样:本子在后厨门口那一堆米袋里,里侧最下面一排,从左数第二袋。袋口三道绳。

    柜台那边有动静。

    阮玉兰把夹子合上了。

    她转过身,往陈九斤这张桌子走。

    柜台后头,老板娘站起来了。

    她一直坐在柜台里头算账,从中午到现在没有抬过头。

    她抬起头了。

    她看的不是陈九斤。

    她看着阮玉兰的背影。

    她手里那块抹布停住了。

    她往柜台外头走了两步。

    “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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