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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我没有反驳他

    第二百四十六天,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三楼,走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从九点零六分他问出第一句,到九点四十三分那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中间三十七分钟。

    那三十七分钟里,他没有反驳过一句。

    他反驳不了。

    楼梯。

    三楼到一楼,四十六级。

    他走到第十九级的时候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抬起来,隔着上衣,按在左边胸口那个位置上。

    他按了一下。

    按得不重。

    那底下是内衣口袋。

    口袋里是一张对折了两回的纸。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百四十六天。

    从他进这个园区的第一天起,一天里他要做很多回。

    早上起来一回。

    下楼一回。

    上机位以前一回。

    夜里躺下以前一回。

    那张纸中间偏右那一小片墨淡的地方,就是这么按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了。

    他接着往下走。

    一楼。

    院子。

    天黑透了。

    那排灯照着空地,地上那七大块的脚印今天下午被扫过一回,扫过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一号楼一层,楼道口。

    那面墙上挂着三样。

    左边是规矩第九条,钉了四年,纸黄了。

    右边是排班表。

    中间是那本计工册,用一根新绳子拴着,绳子从册子上头那个孔穿过去,系在墙上那根钉子上。

    绳子有一尺半长,够一个人站在墙底下把册子举起来翻。

    楼道口没有人。

    这个点上,四百来个人都在屋里。

    九点五十三分。

    陈九斤在那面墙前头站住了。

    他伸手把那本计工册翻开。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第二百四十六天。二百三十一条。

    他往回翻。

    第二百四十五天,二百四十四条。

    第二百四十四天,二百一十九条。

    第二百四十三天,二百三十七条。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

    他翻得不快。

    他翻到第二百四十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二百五十一条。

    他的手指头顺着那一页往下走。

    那一页的中段有一条。

    苗小柱。三层。本日随车往孟坎,卖废品。纸壳一百四十斤,旧铁二百二十斤,空油桶十四个。

    那是这本册子上,这个名字的最后一条。

    再往后那五页上没有这三个字。

    第二百四十一天没有。

    第二百四十二天没有。

    一直到今天,都没有。

    六页。

    一个人在这本册子上消失,只要六页。

    这本册子一天一页。

    一天一页翻过去,第七天就没有人记得往回翻。

    他今天往回翻了,是因为他今天下午在孟坎,站在一个卖废品的地方看了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他想起来一个名字。

    陈九斤站在那面墙底下。

    他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十点整半。

    他把册子翻回今天那一页。

    他把它放平,让它贴着墙挂好。

    那根绳子松下来,册子在墙上晃了两下,停住了。

    他往后院走。

    一号楼后院。

    铁栅栏门开着。

    段豹站在门里侧。

    “回来了。”

    “回来了。”

    十点零三分。

    段豹跟着他往里走了两步。

    “三楼说什么。”

    “说了两个钟头。”

    “说什么。”

    “说账。”

    段豹站住了。

    他看着陈九斤。

    “就说账。”

    “就说账。”

    段豹没有再问。

    他退回门里侧那个位置,靠着门框站好了。

    四层。

    那间屋里灯还亮着。

    扈广仁在桌子那一头,柏树森在算今天的工。

    阮玉兰不在,她住园区外头,六点就走了。

    “九斤。”柏树森说。

    “三楼叫你上去,什么事。”

    “说账。”

    “哪一本的账。”

    “不是我们楼的。”

    柏树森没有再问。

    他低头接着算他的。

    陈九斤在桌子这一头坐下。

    他把本子拿出来,摊开。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孟坎、那本流水、两个日子、那十二个字、三千张、二十七条竖线。

    他往下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空的。

    他把笔拧开。

    他写了一行。

    十点十四分。

    他写完了。

    他把笔停在纸上,看那一行。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端。

    他划了一道横线,从头划到尾。

    他划的是一道。

    划线的时候他把尺子那一边靠着本子的装订线。

    线是直的。

    他不要它看起来像是慌着划掉的。

    他没有涂黑。

    划完那一行还看得清。

    他在底下重新写了一行。

    第二行比第一行短。

    短了三个字。

    他把笔盖上。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一页。

    柏树森把算盘上的珠子一推,收拢了。

    “九斤,我完了。”

    “今天四百零六个人,二百三十一条。”

    “记上了?”

    “记上了。”

    “贴出去了?”

    “阮小姐走以前就贴了。”

    “扈哥呢。”

    “我这儿也完了。”扈广仁说。

    “今天的米,二十袋,出库那一栏我写的是外调孟坎。”

    “底下我加了一行。”

    “加的什么。”

    “加的是:本日随车人员陈九斤,实到孟坎,见过收货处。”

    “你为什么加这个。”

    “你自己说的。”扈广仁说。

    “凡是有人到场的,写上谁到场。”

    “将来有人问起来,不用去猜。”

    十点二十五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那本欠账簿在哪儿。”

    扈广仁站起来,走到北墙那个柜子跟前。

    他把柜门打开,从第二格取出那个深蓝的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今天有新的没有。”

    “没有。”扈广仁说。

    “还是一百二十笔。”

    陈九斤把那本子拉到面前。

    他翻。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两页。

    第一百二十笔在那儿。

    第二百四十四天。

    欠谁——吴桂香。

    谁欠的——陈九斤。

    多少——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为什么——第四十天,一号楼三层七十七号机位,我打的那一单。

    已还——零。

    人未找到。找到以前,这一笔不许划。

    那一页底下还剩两行空。

    陈九斤把笔拧开。

    他在那一笔底下添了一行。

    那一行不长。

    他写得很慢。

    写到中间他停过一回。

    停完他接着写完了。

    他把笔盖上,别回上衣兜。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扈广仁坐在桌子那一头。

    他没有往这边看。

    柏树森把算盘收进抽屉,站起来。

    “九斤,我先下去了。”

    “去吧。”

    十点三十四分。

    柏树森走了。

    扈广仁把自己那本物账合上,用绳子捆好。

    他也站起来了。

    “九斤。”

    “嗯。”

    “灯我给你留着。”

    “行。”

    扈广仁也走了。

    那间屋里剩下一个人。

    陈九斤坐在桌子这一头。

    那本深蓝的欠账簿摊在他面前,翻在第一百二十笔那一页。

    他没有动。

    他没有动。

    他伸手把本子合上了。

    他站起来,把本子送回北墙那个柜子的第二格。

    他把柜门关上。

    他没有锁。

    那个柜子从第一百二十七天起就不锁了。

    他把灯关了。

    第二百四十七天,早上七点十二分。

    一号楼四层。

    阮玉兰七点十分到的。

    她把布包放下,先做的头一样是把柜子里那本欠账簿取出来,摊在桌上。

    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都是这个:对一遍昨天有没有新的。

    她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第一百二十笔底下,多了一行。

    那一行是昨天晚上写的。

    墨已经干透了。

    字比上头那几行小。

    阮玉兰站在桌子旁边。

    她把那一行看完了。

    七点十六分。

    她没有拿笔。

    她没有在旁边添记号,也没有在目录上加一条。

    她把那一页轻轻放平。

    她把本子合上,送回柜子里。

    那天上午她见到陈九斤三回。

    第一回在楼道口,第二回在四层,第三回在后院。

    三回她都没有问。

    第三回在后院,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她放慢那半步,是给他一个开口的空。

    他没有开口。

    她就照原来的步子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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