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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第二百四十七天,晚上七点半。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今天摆了二十一把凳子。

    不是排成排,是围成一个圈,凳子跟凳子挨着。

    七点三十二分。

    人到齐了。

    二十一个。

    第一百三十四天他在这个大厅里教过三条问话的法子,那天来的是二十个。

    那天散场以前,多出来一个。

    从那天起,一号楼的骨干是二十一。

    段豹站在圈外头,靠着柱子。

    高凯坐在圈里,手上拿着他那个记东西的小本。

    陈九斤在圈里那把空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站着说。

    “今天叫各位来,我说一样。”

    “说完各位可以问。”

    “问什么都行。”

    “我进这栋楼是第一天。”

    “第三天早上,我在铁门左边那面墙底下蹲过。”

    “那面墙上有一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各位天天从那底下走过,都念得出来。”

    “那天早上我在那面墙底下给自己定了一样。”

    “定的什么。”高凯说。

    “我要出去。”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那天我定这一样的时候,我想的是我一个人。”

    “我算过多久能出去,怎么出去,出去以后往哪儿走。”

    “那时候我心里那张图,最外面一圈是这栋楼。”

    “后来那张图变过几回。”

    “第五十天,最外面一圈变成了这一层四十个机位往上那两层。”

    “第一百零一天,变成了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第一百六十七天,变成了七个地方两千八百三十七个名字。”

    “第二百四十四天,变成了这一整座园区。”

    “前天下午,那七辆车停在中央那片空地上。”

    “各位那天都在底下站着。”

    “站了一个钟头四十四分钟。”

    七点四十二分。

    “那七辆车走了以后,我心里那张图又变了一回。”

    “这一回变得跟前几回不一样。”

    “前几回是往外扩一圈。”

    “这一回是——”

    他停了一下。

    “这一回是我发现,我原来画的那些圈,全在别人的一张图里头。”

    “那张图有多大,我今天说不上来。”

    “我昨天出去了一趟。”

    “昨天我带回来一个圈。”

    “今天我又出去了一趟。”

    “今天我带回来一个点。”

    他从上衣兜里把那块烟盒纸拿出来,展开。

    五个圈,四条线。

    第一个圈是描粗的。

    第一条线中间有一个小黑点。

    他把那块纸举起来,让圈里的人看。

    “这就是我这两天带回来的全部。”

    “五个圈,一个是实的。”

    “四条线,一条实的也没有。”

    “多了一个点。”

    大厅里安静了。

    “下面我说今天要说的那一样。”

    “我原来想出去。”

    “现在不行了。”

    “我出去了,这条链子还在。”

    “明年还会有一车人下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们这栋楼四百零六个人,是三年多里一车一车拉下来的。”

    “我是四年前那一车里的。”

    “各位有的比我早,有的比我晚。”

    七点五十分。

    “我要是今天走出那道铁门,明年这个时候,这栋楼还是四百来个人。”

    “换一批名字。”

    “换一批编号。”

    “墙上那行字还挂着。”

    “所以我改一样。”

    “从今天起,我不是要出去。”

    “我要把这条链子拆了。”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隔了大概二十秒。

    第一个开口的是隋满堂。

    “那我们要干多久。”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给各位算一个假的,各位听听就明白为什么我不给。”

    “昨天一天,一个圈。今天一天,一个点。”

    “照这个速度,四条线八天。”

    “这个算法是错的。”

    “错在哪儿。”

    “错在越往后越难。”

    “头一个圈离我们十七里,我今天去过。”

    “第五个圈在哪儿,叫什么,我到今天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你算不出要几天。”

    “所以我不给日子。”

    “不给日子我给什么。”

    “我给一样能验的。”

    “往后我每看见一样,我写在墙上那本子上。”

    “我没看见的,我不写。”

    “猜的我也不写,猜的我记在自己本子上,页边划一道竖线。”

    “各位要是哪一天翻墙上那本子,看见上头连着三个月没有添新的——”

    “那就是我卡住了。”

    “卡住了各位来问我。”

    “别等我自己说。”

    七点五十九分。

    第二个开口的是罗通。

    “干这个,我们楼里的活还干不干。”

    “干。”

    “一样不能少。”

    “工照记,账照对,粮照分,抚恤照发。”

    “我们楼这半年立的规矩,一条也不改。”

    “为什么。”

    “因为这两样不是两件事。”

    “我在外头能问出东西来,靠的是我们楼里这一本。”

    “昨天在孟坎,有人肯给我看她自己的账,不是因为我是这儿的第二把。”

    “是因为我说得出我们楼里一天记二十来条,四百来个人半年四千一百多条。”

    “她听懂了那个数。”

    “我们楼里的账要是散了,我在外头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第三个开口的是柏树森。

    “九斤。”

    “嗯。”

    “我问一样不好听的。”

    “问。”

    “要是干到一半,您被调走了呢。”

    大厅里安静了。

    “那你们接着干。”

    “怎么接着干。”

    “第一百三十四天我在这个大厅里教过三条。”

    “那天来的是二十个人。”

    “今天坐在这儿的是二十一个。”

    “这二十一个人,三条都会。”

    “本子在墙上挂着,绳子一尺半,谁都能翻。”

    “账在四层柜子里,柜子不锁。”

    “规矩贴在楼道口,二十来条,都是这半年一条一条立的。”

    “我走了,这些不走。”

    “我那天教完说过一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

    “往后不用来问我。”

    “你们自己问。”

    八点零九分。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

    从七点四十七分他说“我原来想出去”,到现在,二十二分钟。

    这二十二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我们出不去”。

    一个也没有。

    段豹从柱子那儿走过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牛皮纸,叠成四折,边角磨软了。

    他走到圈中间,蹲下去,把那张纸摊在地上。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

    线有粗有细。

    “这是什么。”高凯说。

    “路。”段豹说。

    “我跟车跟了三年。”

    “去过的地方我画下来了。”

    “画了两年。”

    他用手指头点。

    “这儿是我们。”

    “往东这条,去孟坎。”

    “孟坎往北这条,去界河那个集市。”

    “这一条是碎石的,通老场。”

    “这一条我走过一回,通北边一个村子,村子过去我没有去过。”

    陈九斤蹲下来了。

    他把手上那块烟盒纸放在那张牛皮纸的旁边。

    两张纸并在一块儿。

    一张上头是五个圈四条线。

    一张上头是路。

    “段豹。”

    “嗯。”

    “你这张上头,有第二个圈吗。”

    “哪个第二个。”

    “孟坎有个院子,一排小巴,拉人的。”

    八点十六分。

    段豹低头在自己那张纸上找。

    他找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头停在一个地方。

    “这儿。”

    “孟坎西头,过了桥再往南两里。”

    “我拉过东西去过一回。”

    陈九斤看着那个位置。

    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块烟盒纸拿起来,在第二个圈上描了一道。

    只描了半圈。

    “为什么只描半个。”段豹说。

    “三样里头,你替我占了一样。”陈九斤说。

    “跟我说这个地方的人,我知道是谁。”

    “我自己看见过,还没有。”

    “我能不能自己去验,还不知道。”

    “占一样,描一道。”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围着那两张纸。

    外头有人跑进来。

    那是守后院的人,二十来岁,喘着气。

    “九斤哥。”

    “怎么。”

    “后门来了个人。”

    “送菜的。”

    “他说他不进来,他就带一句话。”

    “谁的话。”

    “他说后山东边那个场院,做饭那个老头让他带的。”

    大厅里安静了。

    “他带的什么话。”

    那个人喘了一口气。

    “五个字。”

    八点二十五分。

    “碗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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