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天,晚上八点二十六分。
一号楼后门。
送菜的那个人站在门外。
他没有进来。
他四十来岁,推一辆三轮,车斗里是空的菜筐。
八点二十七分。
“话带完了。”他说。
“碗翻过来了。”
“五个字。”
“他就让我带这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门里侧。
“我问三样。”他说。
“您答不答都行。”
“头一样:他跟您说这五个字,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早上几点。”
“天刚亮,我去他们那儿收菜。”
“第二样: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有。”那个人说。
“院子里有七八个在收东西。”
“他站在灶房门口跟我说的。”
“他说得不小声。”
“他说的时候看您没有。”
“没有。”
“他把手上那个盆放在门槛上,说完就进去了。”
“第三样:您认识我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不认识。”
“那他怎么跟您说,让您带给我。”
“他没有说你叫什么。”
“他说:南边那栋楼,管账那个。”
陈九斤站在那儿。
“行。”他说。
“谢您跑一趟。”
那个人推起三轮,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回过头。
“还有一样。”
八点三十三分。
“他还让我带一句。”
“他说,要是那个人问起来,才说。”
“不问就不说。”
陈九斤没有动。
“您说。”
“他说他不敢在路上跟我讲。”
“那一句他写下来了。”
“写在一张纸上,卷起来,塞在一个菜筐的缝里。”
“那个筐呢。”
“今天早上我把菜送到孟坎那家馆子,筐留在那儿了。”
“下午收筐的时候我把纸拿出来了。”
“纸在您身上?”
“不在。”
“我不敢揣着过卡子。”
“我给了一个人。”
“给了谁。”
“你们这儿一个记账的姑娘。”
“姓阮。”
“下午四点多我在孟坎街上碰见她。”
“她坐你们那辆采买车回来的。”
“我认得她。她妈跟我一个村的。”
“我把纸给她了。”
“我说:给南边那栋楼管账那个。”
“她收了。”
第二百四十八天,早上七点零六分。
一号楼一层,登记处。
阮玉兰七点零三分到的园区。
她今天没有先上四层。
她在登记处窗口外头站着。
陈九斤下楼。
他走到登记处那道走廊上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
袁师傅在窗口里头,正低头写他的登记本。
七点零九分。
“阮小姐。”
阮玉兰转过身。
“九斤,我跟你说一样。”
她的声音很低。
“在这儿说不合适。”陈九斤说。
“我们出去走两步。”
两个人从登记处出来,往院子东边那棵树底下走。
树底下那个水泥台阶。
前天晚上他们在这儿坐过。
阮玉兰把手伸进布包。
她的手在包里摸了一会儿。
她摸出来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不是大抖,是手指头抖。
她把那只手举到胸前,另一只手托着它,才把东西拿稳。
那是一张纸。
卷成一个细卷,比一根筷子还细。
纸是黄的,边上有折过的痕。
她把它展开。
展开以后是一条,两指宽,一拃长。
上头是铅笔写的,六个字。
有人等了三年。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六个字。
他看了大概十秒。
“他昨天下午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阮玉兰说。
“我昨天晚上到家才看的。”
“看完我一夜没睡。”
“我今天早上带过来。”
“过卡子的时候我卷在头发里。”
陈九斤把那张纸条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收。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早上的光看了一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把它还给她了。
七点十九分。
“阮小姐。”
“嗯。”
“这个不能留。”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接回去。
她低下头。
她把那张纸条撕成三片。
她把三片塞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
她咽下去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记住了。”陈九斤说。
“六个字,一个字不差。”
“九斤。”
“嗯。”
“你信吗。”
陈九斤站在那棵树底下。
“我不知道信不信。”
“我先记下来。”
“记下来的东西,将来能验。”
“信不信是心里的事。”
“心里的事验不了。”
“阮小姐,先别说信不信。”
“我要先问四样。”
“问。”
“头一样:送菜那个人姓什么。”
“姓佟。”
“你认得他多久。”
“从小认得。他跟我妈一个村。”
“第二样:他一个礼拜到孟坎几趟。”
“三趟。逢一、四、六。”
“昨天是几。”
阮玉兰想了一下。
“六。”
“第三样:昨天下午你在孟坎街上碰见他,几点。”
“四点半上下。”
“在哪一段。”
“街口那棵树那儿。就是我们车停的地方。”
七点二十七分。
“第四样。”
“他是从你旁边走过去,你把他叫住的。”
“还是他站在那儿,等你出来的。”
阮玉兰站在台阶前头。
她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
“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
“他手上什么也没拿,三轮停在旁边,车斗是空的。”
“他看见你以后说的头一句是什么。”
“他说:可算等着了。”
陈九斤站在那棵树底下。
“阮小姐,这四样合起来是一件事。”
“那个人昨天在街口等你。”
“他知道我们的采买车昨天去孟坎。”
“他知道车停在街口那棵树底下。”
“他知道车上有一个记账的姑娘,会下车到街上办事。”
“这三样,是谁告诉他的。”
“老邵。”阮玉兰说。
“老邵在后山东边那个场院,四个多月了。”
“那个场院进不来,出不去。”
“他一天两顿饭,做给二三十个人吃。”
“可他知道我们这边一个礼拜哪天出车,车停在哪儿,车上坐着谁。”
“这一样比那六个字还重。”
“为什么。”
“因为那六个字是他听来的。”
“听来的东西,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可能是人家故意让他听的。”
“可他知道我们的车什么时候出、停在哪儿——这一样不是听来的。”
“这一样是他自己攒的。”
“一个人被关在山上四个多月,还在攒这个。”
七点三十六分。
“那说明他没有停。”
“他在等一个能用得上这些的人。”
“可我今天能做一样。”
“什么。”
“我能把这六个字拆开。”
“拆成什么。”
“拆成能数的东西。”
“六个字,三样。”
“头一样:有人。”
“不是有个人。”
“老邵是南岭那边长大的,那边说话省。”
“要是一个,他会说有个人。”
“他说的是有人。”
“这个说法,一个也算,一伙也算。”
“所以这一样我先记:至少一个。”
“一个以上,我今天定不了。”
“第二样:等。”
“他没有说找。”
“他没有说查。”
“他没有说来。”
“他说的是等。”
“找的人是动的。他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等的人是不动的。”
“不动的人有一个地方。”
“他在那个地方守着,等东西送到他跟前。”
“所以第二样我记:这个人有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这个园区里。”
“不在园区里,就在外头。”
“这一样不是他说的。这一样是我推的。”
阮玉兰站在台阶前头。
“第三样呢。”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
七点四十四分。
“第三样是那三个字。”
“三年。”
“我进这个园区是二百四十八天以前。”
“二百四十八天,不到九个月。”
“他说三年。”
“三年前,我还在县城收账。”
“三年前,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三年前,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园区。”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三年前就有人在外头等了。”
“等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