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一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段豹靠着门框。
高凯坐在对面那张床的床沿,手上是他那个记东西的小本。
九点四十一分。
“今天早上有一样东西。”陈九斤说。
“东西不在,我背下来了。”
“六个字。”
“有人等了三年。”
高凯把笔停在本子上。
“谁说的。”
“后山东边那个场院,做饭那个。”
段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六个字。”陈九斤说。
“这六个字我昨天晚上拆过了。”
“今天我要说的是另外一样。”
“什么。”
“外面那个人,是一个还是不止一个。”
“他说的是有人。”高凯说。
“有人可以是一个。”
“可以是一个。”陈九斤说。
“所以我不看这两个字。”
“我看别的。”
“我算四样。”
“四样都不是听来的。”
“四样都是我这二百四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量出来的。”
“头一样:钱。”
“一个人在外头待三年,要吃,要住,要走动。”
“按最省的算。”
“一天吃十块,住的地方一个月一百五,一天五块。”
“再加走动、看病、置换衣裳,一天算三十。”
“一天三十,一年一万零九百五。”
“三年,三万二千八百五十。”
“三万多。”
“这笔钱从哪儿来。”
“要么他带着来的。”
“要么有人隔一阵给他一回。”
“他带着来,也有可能。”陈九斤说。
“可一个人揣三万多,在这一带待三年,三年里一分不挣,光花。”
“他要是这样一个人,他花到第三年该急了。”
“急了的人不等。急了的人会动。”
九点四十八分。
“可他等了三年。”
“等三年还不急的人,钱不是自己的。”
“钱不是自己的,就有人给。”
“给的那个不在他身边——在他身边的话,就不叫等了,那叫两个人守着。”
高凯在本子上写。
“第二样:位置。”
“我上个月在界河那个集市站过半天。”
“我看了三十四个摊子。”
“一个摊子要在那儿摆着不叫人起疑,得占五样。”
“有人问价不买、找零、补货、理货、来的人不重样。”
“五样少一样,我半天就看出来了。”
“一个人在这一带等三年,他得有个位置。”
“不能是走来走去的。走来走去的人,等不着东西。”
“得是一个别人天天看得见、看见了也不奇怪的位置。”
“那样的位置,一个人一天到晚守着,摊子就不像摊子了。”
“我上个月见过一个那样的。”
“修鞋的那个。”
“他一天修不了六双鞋,还占着主道边上一个月三百二的地方。”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真要等三年不叫人看破,那个位置上得有活干。”
“有活干就得有人干。”
“干活的人不能只有一个。”
“第三样。”
“这一样最硬。”
“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个人守一千零九十五天。”
“中间他要不要病。”
段豹站在门框那儿。
“要病。”
“我们楼医务室那本领药簿,我上个月翻过。”
“这半年,领药的三百一十七人次。”
“里头躺下一天以上不能干活的,一百八十九人次。”
九点五十六分。
“我们楼四百零六个人。”
“半年一百八十九人次,一年三百七十八。”
“三百七十八除四百零六。”
“一个人一年,零点九三次。”
“三年,一个人平均躺倒两次多,快三次。”
“一次躺三天算少的。”
“一个人守三年,中间要空出七八天。”
“空的那几天,谁替他。”
“没有人替,那个位置就断了。”
“断过一回,人家就知道那儿有问题。”
“三年不断,只有一样解释。”
“有人换班。”
高凯抬起头。
“那就是至少两个。”
“至少两个。”陈九斤说。
“第四样:进出。”
十点整半。
“昨天那六个字是怎么到我手上的。”
“老邵在山上说了一句,说给一个收菜的听。”
“那个收菜的把纸卷起来,塞在菜筐缝里。”
“菜筐进了孟坎那家馆子。”
“下午他去收筐,把纸拿出来。”
“他在街口等我们的采买车。”
“阮小姐从车上下来,他把纸给了她。”
“阮小姐卷在头发里过的卡子。”
“这一条道,从山上到我手上,走了六段。”
“六段里头,每一段要一个人。”
“有几段是碰巧的,有几段不是。”
“可这一条道是往里走的。”
“东西是从里往外,还是从外往里?”
“从里往外。”高凯说。
十点零三分。
“对。”陈九斤说。
“今天走通的这一条,是从里往外。”
“外头那个等了三年的人,他要的是从里头出去的东西。”
“可他等三年,光有一条往外的道不够。”
“他得有一条往里的。”
“不然他等到东西,也送不进去他要送的。”
“往里那一条,我今天没有见过。”
“可它一定在。”
“不然三年前他就该走了。”
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四样说完了。”陈九斤说。
“钱要一个人给。”
“位置上要有人干活。”
“换班要第二个人。”
“进出两条道,各要人跑。”
“四样,一样一个人,最少四个。”
“可这个数是小的。”
“我知道它是小的。”
“我按最省的算,算出来的都是最少。”
“真的那个数,我今天定不了。”
高凯把笔放下了。
“九斤哥。”
“嗯。”
“那外头不是一个人在等。”
“那是一条线。”
段豹开口了。
“三年。”
“嗯。”
“三年他们没有动手。”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十点十一分。
“这一样我也想了一夜。”他说。
“一条线,四个人往上,钱有、位置有、换班有、道有。”
“三年不动手。”
“不是不想动。”
“是缺一样。”
“缺什么。”
“缺一份能拿出去当东西用的。”
“他们在外头站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看得见车进车出,看得见集市上有人卖纸。”
“可这个园区里头一天出多少数、钱走哪条道、谁记的账、账在谁手上——这些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就说不出。”
“说不出就没有用。”
“他们等三年,等的不是一个人跑出去。”
“跑出去一个人,那个人也只会说:里头很苦。”
“他们等的是里头出去一份能摆在桌上的东西。”
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把那块烟盒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五个圈,四条线。
第一个圈描粗了。
第二个圈描了半道。
第一条线中间一个点。
“我手上是这个。”
“这个摆不上桌。”
“摆得上桌的东西要什么样。”高凯说。
“要能验。”陈九斤说。
“一样一样,谁说的、哪天说的、在哪儿说的、能不能对上。”
“不能是我一个人说的。”
“我一个人说的,人家一句你有什么凭据就完了。”
“那要多少人说。”
陈九斤把那块烟盒纸对折起来。
十点二十一分。
“这条链子上有多少个环节,我这两天数过。”
“从我们楼里发单的,到二楼,到账房,到采买车,到司机,到押车的,到三道卡子上的,到孟坎那家馆子,到后厨那个记账的,到车队,到集市上那些摊子。”
“我数到四十。”
“四十个环节,四十个人。”
“这四十个人里,每一个都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合起来才是一条链子。”
段豹站在门框那儿。
“那你要一个一个去问。”
“不能一个一个问。”陈九斤说。
“为什么。”
“我今天问第一个,他明天就会告诉第二个。”
“第二个知道了,第三个就有准备了。”
“问到第十个,剩下三十个全知道了。”
“一个一个问,问到一半这条链子就把我甩出去了。”
“那怎么办。”高凯说。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那块烟盒纸塞回上衣兜。
“段豹。”
“嗯。”
“明天你去把调度室那间大屋腾出来。”
“腾出来干什么。”
“摆四十把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