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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我要一次问完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九天,上午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墙上挂着那块小黑板。

    那块黑板是第二十九天他头一回用的,四年前二楼淘汰下来的,边框裂了一道,用铁丝箍着。

    八点零一分。

    大厅里坐着二十三个人。

    二十一个骨干。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高凯坐在第一排,手上是他那个小本。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蔡三平。

    他左肩那道伤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挨的,缝了七针,到今天七十一天,好了。

    他走路的时候左边胳膊还是不怎么甩。

    他在最后一排靠墙那把凳子上坐下。

    陈九斤走到黑板跟前。

    他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中间写了一个数。

    四十。

    他把粉笔放下。

    他转过身。

    “我要在一间屋里,一次问完四十个人。”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先说这四十个是谁。”

    他把粉笔又拿起来,在那个四十底下写。

    他一边写一边说。

    “我们楼里发单的,两个。”

    “二楼下来送单的,三个。”

    “账房经手月结的,两个。”

    “采买车的司机,两个。”

    “押车的,四个。”

    “北门守岗的,六个。”

    “特区第二道卡子上的,四个。”

    “桥头收钱的,两个。”

    “孟坎那家馆子后厨的,四个。”

    “车队那个院子的,三个。”

    “集市上那几个摊子的,五个。”

    “还有三个,是这半年往那三处送过东西又回来过的。”

    八点零九分。

    他把粉笔放下。

    “加起来四十。”

    “这四十个人,每一个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他们中间有一多半互相不认得。”

    “为什么要一次问完。”

    “昨天我在楼上说过,今天再说一遍。”

    “我今天问第一个,他今天晚上就会跟第二个说。”

    “第二个第二天早上告诉第三个。”

    “到第十个,剩下三十个全有了准备。”

    “有准备的人跟没准备的人,说出来的话不是一回事。”

    “没准备的人,你问他上个月初三下午在哪儿,他要现想。”

    “现想的时候他会露。”

    “有准备的人,他早就想好了。”

    “想好的话,说出来是顺的。”

    “所以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问完,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问完当天就散,各回各处。”

    第一排有人举手。

    那是隋满堂。

    “九斤,你要问他们什么。”

    “我只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间大厅里坐着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人里,有人今天要去二楼,有人要去调度室。”

    “我不是说各位会往外说。”

    “我是说,一个人心里搁着一句话,走路都不一样。”

    “那个问题,我明天早上在那间屋里说第一遍。”

    “说给那四十个人听。”

    “各位跟他们一块儿听。”

    八点十六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说这一样是因为各位有权知道。”

    “这件事我干得动干不动,我自己也不知道。”

    高凯把笔放下了。

    “第一百六十一天,那天下午,账房下来问过话以后,我们楼里有二十六个人上来跟我说话。”

    “二十六个人,一个一个说。”

    “我听完了。”

    “那二十六个人里头,说了假话的是十九个。”

    “听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我鼻子出血。”

    “我用袖子擦了,接着听。”

    “听完第十九个,我从大厅走到发电机房门口。”

    “我倒在那儿。”

    “我是被人抬回去的。”

    “那天躺了多久,高凯知道。”

    高凯坐在第一排。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醒的。”

    “十九个。”陈九斤说。

    “十九个是我到今天为止最多的一回。”

    “明天是四十个。”

    “十九个我倒了一天一夜。”

    “四十个是十九个的两倍多。”

    “两倍多是什么,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我自己也没有试过。”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高凯站起来了。

    “九斤哥。”

    “嗯。”

    “我不同意。”

    “说。”

    八点二十四分。

    “第一百六十一天那回,你倒在发电机房门口,是我头一个跑过去的。”

    “你那时候人是软的。”

    “我叫你,你不应。”

    “我拿手在你鼻子底下试过。”

    “那天要是没有那两个抬你的人在,我一个人抬不动你。”

    “十九个就那样了。”

    “四十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陈九斤说。

    “我打算问到我问不动为止。”

    “那要是问到第三十个你就不行了呢。”

    “那就有三十个。”

    “三十个也比现在多。”

    “要是问到第十个就不行了呢。”

    “那就有十个。”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发抖。

    “九斤哥,那要是你不醒了呢。”

    大厅里安静了。

    “那就是我说的第三样。”陈九斤说。

    他从上衣兜里把本子拿出来。

    “我说四条。”

    “各位记住。高凯,你写下来。”

    高凯坐下,把小本翻开。

    “第一条:这个本子给段豹。”

    “不是给他保管。是给他。”

    “上头写的东西,哪些能上墙,哪些不能,他自己定。”

    “为什么给段豹。”隋满堂说。

    “因为他话少。”陈九斤说。

    “这个本子交给一个话多的人,三天就散出去了。”

    段豹站在门口那一侧。

    他没有说话。

    八点三十四分。

    “第二条:一号楼给蔡三平。”

    大厅里那二十一个人一块儿转过头。

    最后一排靠墙那把凳子上,蔡三平坐着没有动。

    “为什么。”高凯说。

    “我说三样。”陈九斤说。

    “头一样:他管过这栋楼三年。这栋楼的每一样他都熟。”

    “第二样:第一百七十八天那夜里,他从后厨走出来,站到了外头。他左肩上那七针是那天上午挨的。”

    “第三样:我们楼这半年立的规矩,二十来条,他一条也没有反对过。”

    “可他从前——”

    “从前的事在欠账簿上。”陈九斤说。

    “第一百四十七天那一页,写着十一个人,写着他自己剁的那一节。”

    “那一页我没有划。”

    “往后谁管这栋楼,那一页都还在。”

    “第三条:那份名单给阮小姐。”

    “哪一份。”

    “那捆纸。四层柜子最里头那个铁盒里。”

    “一斤,三千块,四个人凑的。”

    “她那一千八是这里头最大的一份。”

    “东西归出钱最多的那个。”

    “第四条。”

    “要是我三天不醒。”

    “三天,不是一天。第一百六十一天那回是一天一夜。”

    “三天以上,就照下面这个走。”

    “往三楼报一样:一号楼日常照旧,账照对,工照记,粮照分。”

    “报的人是蔡三平。”

    “报的时候不许说我为什么倒的。”

    “就说病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三楼就知道我在查这四十个人。”

    “我倒着的时候,护不住各位。”

    八点四十二分。

    “第二样:墙上那本子照挂,一天不许摘。”

    “摘了,四百个人就知道出事了。”

    “第三样:往后每天该记多少条记多少条。”

    “我不在,一天记二百三十条,不许记二百三十一条,也不许记二百二十九条。”

    “各位要是替我多记一条,那一条就是假的。”

    “假的记上去,这本子往后就不能用了。”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段豹从门口那一侧走过来。

    他走到陈九斤跟前,伸出手。

    陈九斤看着他。

    “现在给。”段豹说。

    “明天再给。”

    “现在给。”

    段豹的手停在那儿。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放在他手上。

    段豹接过去。

    他没有翻开。

    他把它塞进自己怀里,扣好扣子。

    他退回门口那一侧站好了。

    最后一排,蔡三平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

    他往门口走。

    “三哥。”陈九斤说。

    蔡三平在门口停住了。

    “你去哪儿。”

    “调度室。”

    “干什么。”

    “摆凳子。”

    “四十把,我一个人搬得动。”

    “今天下午摆完。”

    “屋子朝东,早上八点太阳照到窗台底下,不晃眼。”

    八点五十五分。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

    “嗯。”

    “第二十二天,我关过你三天。”

    “那三天你在禁闭室里,我在外头。”

    “三天以后你出来,鞋都没有换。”

    “那次我关你三天。”

    “你也没这么交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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