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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让四十个人同时对我说谎

    第二百五十天,早上八点。

    园区调度室。

    那张两米二的长桌昨天下午被抬到墙角立起来了。

    屋子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四十把凳子摆成四排,一排十把。

    八点零一分。

    四十个人坐满了。

    叫他们来的理由写在条子上:一号楼与七处对上季度往来账,凡经手人到场核实。

    门口站着段豹。

    蔡三平在门外走廊上,靠着窗台。

    高凯坐在最前头靠右一张小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长纸,四十行,每一行前头写着编号。

    屋子朝东。

    太阳照到窗台底下那一道,没有上桌面。

    不晃眼。

    陈九斤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靠桌子,也没有站在前头。

    他站在四排凳子中间那条过道上。

    “我只问一个问题。”

    “各位一个一个答。”

    四十个人抬起头。

    “问完就散。”

    “今天不核账。条子上写核账,是为了把各位叫齐。”

    “这一样我先说清楚,省得各位坐一天等着核账。”

    第三排有人动了一下。

    “下面我说那个问题。”

    “说以前,我先把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讲明白。”

    “讲明白?”

    那是第二排一个押车的。

    “讲明白。”陈九斤说。

    “各位听完了,再答。”

    “我要问的是上个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二十五分钟。”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各位现在想一想。”

    “上个月三十号,那是二十天以前。”

    “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这二十五分钟,各位在哪儿。”

    八点十二分。

    “各位想不起来。”

    “我也想不起来。”

    “我昨天晚上试过。我把我自己那二十五分钟想了半个钟头,想不起来。”

    “我只想得起那天下午我们楼的月结是两点十分交上去的,因为那一笔记在纸上。”

    “一个人记得住二十天前的某二十五分钟——除非那二十五分钟里出了一件大事。”

    “出了大事的,全屋里也就那么几个。”

    “剩下的三十几个,想不起来。”

    “可是各位待会儿都会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间屋里,答不上来是危险的。”

    “各位坐在这儿,我站在这儿,门口有人,走廊有人。”

    “这个时候说一句我不记得,各位心里都不踏实。”

    “所以各位会给我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各位自己知道是编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下面是最要紧的一句,各位听好。”

    “我把这一样告诉各位,各位照样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要编一句话,他脑子里得先过一遍真的。”

    “他得先想:那天下午我大概在干什么。”

    “想完了,他才能编一个说得通的。”

    “先过一遍真的——这一样不由人。”

    “想不想,不是各位说了算。”

    “各位现在已经在想了。”

    第二排那个押车的把手放到膝盖上。

    第四排最边上那个人低下了头。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位开始。”

    “站起来,说一句就行。”

    “说完坐下。”

    八点二十二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北门守岗的一个,姓邢,三十来岁。

    “上个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我在北门。”

    “我那天当班。”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那三句。

    是那三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那天下午三点差一刻,进来一辆车,我没有登记。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高凯在纸上写。

    第一行。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十二个站起来了。

    那是押车的,姓戚。

    昨天他也在那间大厅里,昨天他没有说话。

    “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跑孟坎,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馆子后院多等了四十分钟,孔师傅说等一个人。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姓戚的坐下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把。

    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

    第十八个。

    后排开始有动静了。

    第四排那十个人里头,有两个人对了一眼。

    隔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又往第三排那边看了一下。

    八点四十二分。

    他们发现不对了。

    不对在哪儿他们说不上来。

    只是那个站在过道中间的人,从第一个到第十八个,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过。

    他不追问。

    他不说你想清楚再答。

    他不说这一句不对。

    他只是听完,点一下头,说一个坐字。

    一个人要是被追问,他知道自己露了。

    一个人要是不被追问,他不知道自己露没露。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第二十四个。

    从这一个起,陈九斤听见的东西开始变。

    前头那些,一句谎压着一句真,中间是分开的。

    从第二十四个起,那两句开始叠。

    上头那一句还没有说完,底下那一句已经起来了。

    两句压在一块儿,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里说话。

    他把手背到身后。

    他把左手的大拇指掐在右手的虎口上。

    第二十五个。

    第二十六个。

    第二十九个。

    第三十个。

    第三十一个站起来了。

    那是集市上那几个摊子的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白的夹克。

    “我在摊子上。”

    “三十号是集日,我一天没离开摊子。”

    那天下午麻老板的人来收数,我把上半月的数报了。

    收数的日子是定死的:十五号,三十号。

    三年没有改过一回。

    来收的人换过很多个。

    日子一天没有换。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九点十四分。

    有东西从他鼻子里下来了。

    先是一滴,落在他上衣前襟上。

    然后是第二滴。

    高凯抬起头。

    他手上那支笔的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

    那一行的编号旁边破了一个小口子。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九斤——”

    “坐下。”陈九斤说。

    那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抬起右臂,用袖子在鼻子和嘴上抹了一把。

    从左边抹到右边。

    抹完他没有看袖子。

    那一下把血抹开了。

    他半张脸是花的。

    “坐。”他对第三十一个说。

    那个人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一直看着地。

    第三十二个。

    第三十三个。

    第三十六个。

    第三十七个站起来了。

    那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的,二十几岁,就是那天在案板上切东西的那个。

    他站起来了,可他没有说话。

    屋里那三十九个人都在看他。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半张脸是花的,前襟上有两片。

    “你可以不答。”

    九点三十三分。

    屋里安静了。

    那个人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陈九斤说。

    “今天来的四十个人,答不答是各位自己的事。”

    “不答的,我在纸上写不答。”

    “写完你就走,跟别人一样散。”

    “我不记你,也不问你为什么。”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站了大概八秒。

    “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后厨。”

    “我在洗菜。”

    那天下午两点半,来了两个人。不是记账那个。他们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了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站了大概三秒。

    “坐。”

    第三十八个。

    第三十九个。

    第四十个站起来了。

    那是二楼下来送单的,五十来岁,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坐在第四排最里头。

    “我在二楼。”

    “我那天下午一直在二楼。”

    我那天下午在二楼,可是二楼那间屋里两点到三点没有人,我一个人待着,因为那两个钟头他们都到楼上去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点了一下头。

    “坐。”

    屋里四十个人坐着。

    高凯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第一排。

    九点五十分。

    “各位散了。”

    “今天来过这间屋的,路单上我签了字,回去交给各自那边就行。”

    “各位说的话我不外传。”

    “谁问各位今天来干什么,各位就说:核上季度往来账,核完了。”

    “这一句是真的。”

    “各位的往来账,我这两天核。”

    四十个人开始站起来。

    凳子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

    陈九斤走到高凯那张小桌旁边。

    他伸手。

    高凯把那张长纸递过去。

    陈九斤没有低头看。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上。

    他说了两个字。

    “记完。”

    然后他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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