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天,早上八点。
园区调度室。
那张两米二的长桌昨天下午被抬到墙角立起来了。
屋子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四十把凳子摆成四排,一排十把。
八点零一分。
四十个人坐满了。
叫他们来的理由写在条子上:一号楼与七处对上季度往来账,凡经手人到场核实。
门口站着段豹。
蔡三平在门外走廊上,靠着窗台。
高凯坐在最前头靠右一张小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长纸,四十行,每一行前头写着编号。
屋子朝东。
太阳照到窗台底下那一道,没有上桌面。
不晃眼。
陈九斤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靠桌子,也没有站在前头。
他站在四排凳子中间那条过道上。
“我只问一个问题。”
“各位一个一个答。”
四十个人抬起头。
“问完就散。”
“今天不核账。条子上写核账,是为了把各位叫齐。”
“这一样我先说清楚,省得各位坐一天等着核账。”
第三排有人动了一下。
“下面我说那个问题。”
“说以前,我先把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讲明白。”
“讲明白?”
那是第二排一个押车的。
“讲明白。”陈九斤说。
“各位听完了,再答。”
“我要问的是上个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二十五分钟。”
屋里安静了一下。
“各位现在想一想。”
“上个月三十号,那是二十天以前。”
“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这二十五分钟,各位在哪儿。”
八点十二分。
“各位想不起来。”
“我也想不起来。”
“我昨天晚上试过。我把我自己那二十五分钟想了半个钟头,想不起来。”
“我只想得起那天下午我们楼的月结是两点十分交上去的,因为那一笔记在纸上。”
“一个人记得住二十天前的某二十五分钟——除非那二十五分钟里出了一件大事。”
“出了大事的,全屋里也就那么几个。”
“剩下的三十几个,想不起来。”
“可是各位待会儿都会答。”
“为什么。”
“因为在这间屋里,答不上来是危险的。”
“各位坐在这儿,我站在这儿,门口有人,走廊有人。”
“这个时候说一句我不记得,各位心里都不踏实。”
“所以各位会给我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各位自己知道是编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下面是最要紧的一句,各位听好。”
“我把这一样告诉各位,各位照样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要编一句话,他脑子里得先过一遍真的。”
“他得先想:那天下午我大概在干什么。”
“想完了,他才能编一个说得通的。”
“先过一遍真的——这一样不由人。”
“想不想,不是各位说了算。”
“各位现在已经在想了。”
第二排那个押车的把手放到膝盖上。
第四排最边上那个人低下了头。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位开始。”
“站起来,说一句就行。”
“说完坐下。”
八点二十二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北门守岗的一个,姓邢,三十来岁。
“上个月三十号下午两点十分到两点三十五。”
“我在北门。”
“我那天当班。”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是那三句。
是那三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那天下午三点差一刻,进来一辆车,我没有登记。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高凯在纸上写。
第一行。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十二个站起来了。
那是押车的,姓戚。
昨天他也在那间大厅里,昨天他没有说话。
“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跑孟坎,我在车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馆子后院多等了四十分钟,孔师傅说等一个人。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坐。”
姓戚的坐下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伸手扶了一把。
第十三个。
第十四个。
第十八个。
后排开始有动静了。
第四排那十个人里头,有两个人对了一眼。
隔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又往第三排那边看了一下。
八点四十二分。
他们发现不对了。
不对在哪儿他们说不上来。
只是那个站在过道中间的人,从第一个到第十八个,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过。
他不追问。
他不说你想清楚再答。
他不说这一句不对。
他只是听完,点一下头,说一个坐字。
一个人要是被追问,他知道自己露了。
一个人要是不被追问,他不知道自己露没露。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第二十四个。
从这一个起,陈九斤听见的东西开始变。
前头那些,一句谎压着一句真,中间是分开的。
从第二十四个起,那两句开始叠。
上头那一句还没有说完,底下那一句已经起来了。
两句压在一块儿,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里说话。
他把手背到身后。
他把左手的大拇指掐在右手的虎口上。
第二十五个。
第二十六个。
第二十九个。
第三十个。
第三十一个站起来了。
那是集市上那几个摊子的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白的夹克。
“我在摊子上。”
“三十号是集日,我一天没离开摊子。”
那天下午麻老板的人来收数,我把上半月的数报了。
收数的日子是定死的:十五号,三十号。
三年没有改过一回。
来收的人换过很多个。
日子一天没有换。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九点十四分。
有东西从他鼻子里下来了。
先是一滴,落在他上衣前襟上。
然后是第二滴。
高凯抬起头。
他手上那支笔的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
那一行的编号旁边破了一个小口子。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了。
“九斤——”
“坐下。”陈九斤说。
那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抬起右臂,用袖子在鼻子和嘴上抹了一把。
从左边抹到右边。
抹完他没有看袖子。
那一下把血抹开了。
他半张脸是花的。
“坐。”他对第三十一个说。
那个人坐下了。
他坐下以后一直看着地。
第三十二个。
第三十三个。
第三十六个。
第三十七个站起来了。
那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的,二十几岁,就是那天在案板上切东西的那个。
他站起来了,可他没有说话。
屋里那三十九个人都在看他。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半张脸是花的,前襟上有两片。
“你可以不答。”
九点三十三分。
屋里安静了。
那个人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陈九斤说。
“今天来的四十个人,答不答是各位自己的事。”
“不答的,我在纸上写不答。”
“写完你就走,跟别人一样散。”
“我不记你,也不问你为什么。”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站了大概八秒。
“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后厨。”
“我在洗菜。”
那天下午两点半,来了两个人。不是记账那个。他们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了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没有立刻点头。
他站了大概三秒。
“坐。”
第三十八个。
第三十九个。
第四十个站起来了。
那是二楼下来送单的,五十来岁,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坐在第四排最里头。
“我在二楼。”
“我那天下午一直在二楼。”
我那天下午在二楼,可是二楼那间屋里两点到三点没有人,我一个人待着,因为那两个钟头他们都到楼上去了。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点了一下头。
“坐。”
屋里四十个人坐着。
高凯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第一排。
九点五十分。
“各位散了。”
“今天来过这间屋的,路单上我签了字,回去交给各自那边就行。”
“各位说的话我不外传。”
“谁问各位今天来干什么,各位就说:核上季度往来账,核完了。”
“这一句是真的。”
“各位的往来账,我这两天核。”
四十个人开始站起来。
凳子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
陈九斤走到高凯那张小桌旁边。
他伸手。
高凯把那张长纸递过去。
陈九斤没有低头看。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上。
他说了两个字。
“记完。”
然后他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