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天,上午九点五十四分。
园区调度室,门口。
陈九斤走到门口那儿停下了。
他把手上那张长纸举起来。
他低头看。
那张纸四十行。
每一行前头一个编号,后头是高凯写的字。
第三行上有一片红。
那不是抹的,是滴的。
一滴,落在那一行的中段,圆的,边上有一圈更深的。
那一滴落下去的时候,纸还没有干。
墨被血冲开了。
第三行中段那个名字,糊成了一团。
前头一个字还看得出上半截,后头两个字看不出来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
“高凯。”
“在。”
“第三行是谁。”
高凯把自己那个小本翻开。
他翻了两页。
“我这儿也没有另记。”他说。
“我记的时候是照着排座的号写的。第三行是第一排左边第三个。”
“第一排左边第三个是谁。”
“我不认得。”
那时候屋里的人正在往外走。
第一排的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各位站一下。”陈九斤说。
往外走的人停住了。
“第一排左边第三位。”
十点整半。
一个人从人堆里侧过身。
那是桥头那两个收钱的里头的一个。
四十来岁,个子矮,穿一件黑褂子,袖口卷到小臂。
十点零一分。
“是我。”
“您贵姓。”
那个人愣了一下。
“姓佘。”
“哪个佘。”
“人字底下一个示。”
“名字。”
“佘广年。”
“广是宽广的广。年是年月的年。”
“我念一遍,您听对不对。”
“佘广年。”
“对。”
陈九斤把那张长纸压在门框上。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
他没有在第三行那一团糊上写。
写在上头,往后没有人分得清哪个字是原来的,哪个字是补的。
一行字上有两个人的手,那一行就废了。
他要它还是三十九行加一行。
不是四十行。
他在那一行的页边上写。
他写了三个字。
佘广年。
写完他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那一行小字是:第三行原字被血洇,此名系当面问过本人,本人自述。
他把笔盖上。
“佘师傅。”
“嗯。”
“今天麻烦您了。”
“您回去吧。”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他看的是那张纸的页边。
“行。”他说。
他走了。
屋里的人接着往外走。
十点十一分。
四十个人走了三十几个。
走廊上一时挤,有人往楼梯那边去,有人从西头那道门出去。
陈九斤转过身,往走廊里头走了两步。
段豹站在门内侧那个位置。
他从八点零一分站到现在。
陈九斤走到他跟前。
他把那张长纸递过去。
段豹伸出右手接。
他的左手同时也抬起来了。
那只左手没有去接纸。
它伸到了陈九斤右边胳膊底下那个位置,掌心朝上,离他的胳膊有两三寸。
它停在那儿。
陈九斤没有看那只手。
“三句话。”他说。
“说。”
“第一句:这张纸上四十行。”
“三十九行是他们自己说的。”
“一行是我补的,补在页边上,注了是当面问过本人。”
“这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我猜的。”
“那一滴血呢。”段豹说。
“血是我的。”
“血不算字。”
“我在页边上写了它是怎么来的。”
“写了它是怎么来的,它就不是脏。”
“它是这张纸的一样。”
“第二句:这张纸不上墙。”
“为什么。”段豹说。
“墙上那本子记的是我们楼里人做过什么。”
“这张纸记的是别人说过什么。”
“两样不能挂在一面墙上。”
“挂在一块儿,往后谁也分不出哪一样是我们自己的。”
“那放哪儿。”
“你身上。”
“你今天晚上找一个地方,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问你放哪儿。”
“第三句。”
十点十九分。
“我要是三天不醒,你照昨天那四条走。”
“昨天那四条你记得吗。”
段豹的右手捏着那张纸。
“记得。”
“背一遍。”
“本子给我。”
“一号楼给三哥。”
“那捆纸给阮小姐。”
“三天不醒,只报病了,墙上本子一天不许摘,一天记多少条记多少条,不许多记一条。”
“对。”陈九斤说。
“完了。”
他转过身。
他往走廊西头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他没有迈出去。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走廊那面墙上。
手掌整个贴上去。
他的膝盖往下沉了一下。
段豹已经到了。
段豹的左手从他右边胳膊底下穿过去,托住了他的腋下。
那只手在两分钟以前就伸在那个位置上了。
从陈九斤说第一句起,它就在那儿。
三句话说完,它一直没有放下。
段豹没有问他撑不撑得住。
他只是把手先伸到那个位置上等着。
陈九斤也没有说不用。
他把三句话说完了,说完才倒。
陈九斤的身子往段豹那一边靠过去。
他的头低下来了。
“九斤哥——”
高凯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到一半劈了。
后半截是哑的。
走廊上还没有走远的人回过头。
十点二十七分。
段豹把他放下来。
他没有让他躺在地上。
他半跪着,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让他的头偏向一边。
血从鼻子里下来。
这一回不是两滴。
高凯跑过来。
他跪下去,把手伸到陈九斤鼻子底下。
他的手在抖。
“有气。”
蔡三平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
他左边胳膊还是不甩。
他走到跟前,蹲下去,看了两眼。
“抬到一层,别抬四层。”他说。
“四层楼梯窄,抬上去要转三个弯。”
“一层西头那间空屋,今天上午我腾出来了。”
“三哥。”高凯说。
“你怎么知道要腾屋子。”
蔡三平没有答这一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段豹怀里那个人。
“他把纸给完了才倒。”
“要是先倒,那张纸这会儿在地上。”
“地上四十个人的脚。”
他转过身。
“抬。”
段豹把那张长纸塞进自己怀里。
他扣好扣子。
然后他弯下腰。
四个人把陈九斤抬起来了。
走廊上。
十点三十七分。
从大屋里出来的四十个人,走到楼梯口那儿有一段是往回看得见的。
有人往回看了。
有人没有。
到十点四十分,走廊上应该没有人了。
走廊西头那道门口,站着七个人。
他们没有走。
第一个是那个穿洗白夹克的,集市上摆摊那个。
他的手上还捏着自己那张路条。
第二个是北门守岗那个姓邢的。
第三个是押车的姓戚的。
第四个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就是切菜那个。
还有三个站在后头,看不清是哪几处的。
七个人站在那道门口。
他们没有说话。
抬着人的那四个从他们前头过去。
七个人往边上让开。
他们让开的时候,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往前跟了两步。
他没有跟第三步。
他站住了。
那四个人抬着陈九斤下了楼梯。
走廊上剩下七个人。
高凯从楼梯口跑回来。
他看见那七个还站在那儿。
“各位散了吧。”他说。
“今天完了。”
七个人没有动。
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开口了。
“他什么时候醒。”
高凯站在走廊上。
“我不知道。”
“上一回他躺了一天一夜。”
“这一回我不知道。”
十点五十二分。
七个人还站在那儿。
那个穿洗白夹克的又开口了。
“他醒了,你跟他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我们七个在这儿等过。”
高凯把那个小本翻开了。
他站在走廊上写。
他写的是七个人站的位置。
从西头数,第一个到第七个。
他没有问名字。
问了名字,这七个人明天就不敢再站在这儿了。
“记下了。”他说。
“记的是什么。”
“今天上午十点五十二分,走廊上有七个人。”
“没有名字。”
“他醒了我念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