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一号楼一层,西头那间屋。
那间屋原来堆杂物,第二百五十天上午腾出来的。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方凳,一个脸盆架。
窗户朝西。
四点二十一分。
陈九斤睁开眼。
他先看见的是顶棚。
水泥的,靠东那一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屋里有声音。
那个声音是有的,可它不清楚。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像是有人在很厚的门外头说话。
他把头往左边偏了一点。
床边有一张方凳。
方凳上趴着一个人。
那是高凯。
他的两条胳膊摊在凳面上,头枕在胳膊上,脸朝着床这一边。
他睡着了。
他的右手是攥着的。
攥着一支笔。
那支笔的笔帽没有盖,笔尖朝外。
他的手指头压在笔杆上,压得发白。
陈九斤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他把头往右边偏。
窗台上有东西。
三个碗。
第一个碗在最里头,里头是空的,碗底有一层干掉的东西,颜色发暗。
第二个碗在中间,里头还剩小半碗,凝住了。
第三个碗在最外头,靠着窗框,上头盖着一只盘子。
那一只是热的——盘子边上有一圈水汽,往下淌了两道。
三个碗。
三天,一天一碗。
第一碗喂进去多少,看碗底那层干掉的东西就知道。
那一层是满的。
第二碗剩小半碗。
第三碗盖着盘子,还热着,说明是刚端上来的,还没有喂。
他把头转回来,往上看。
床头那面墙上有东西。
三道划痕。
一道一道,竖的,并排。
三道之间隔得差不多,都是一指宽。
四点三十一分。
头一道浅。划的时候手上没有使劲,像是拿笔尖在墙皮上刮的。
第二道比第一道深一点。
第三道最深。
第三道把墙皮划破了,底下那层灰露出来,划痕的两头还带着一点崩开的碎渣。
陈九斤看着那三道。
第二十二天,他在禁闭室里待过三天。
那间屋的墙很干净。
他在里头三天,想在墙上划三道,一天划一道。
他找了一圈,没有东西划。指甲不行,墙太硬。
他出来那天,那面墙还是干净的。
这一回墙上有三道。
这三道不是他划的。
那三天里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有人替他把日子记下来了。
记的人一天来一回,来了就在墙上划一道。
划到第三道的时候,那个人手上使了劲。
他把右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手放下了。
抬到一半那一下,是要去按左边胸口。
那个动作他做了二百五十三天。
这一回他没有做完。
他不知道自己躺着的这三天,那张纸在不在。
他不敢摸。
摸了要是不在,往下这三天他就白躺了。
他张了张嘴。
“高凯。”
他自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也是钝的。
方凳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高凯的眼睛是肿的。
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睁着眼,他愣了两秒。
他张嘴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见他的嘴在动。
他听见有声音。
他听不出那句是什么。
“你再说一遍。”陈九斤说。
高凯又说了一遍。
嘴张得比刚才大。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往上,下巴往下,舌尖抵了一下上牙。
那是「九」。
然后是「斤」。
后头三个字他看不出来。
四点四十一分。
“我听不清。”陈九斤说。
“你说话慢一点。”
“你脸对着我。”
高凯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他坐直了,脸正对着床。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九斤哥。”
“今天。”
“是。”
“第。”
“三。”
“天。”
陈九斤看着。
他看懂了。
“墙上那三道,是你划的?”
高凯点头。
“一天一道?”
高凯点头。
“第三道你划得特别深。”
高凯的手在凳面上握了一下。
他握的还是那支笔。
高凯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
隔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说。
“第。”
“三。”
“天。”
“今天。”
“晚上。”
“三哥。”
“要。”
“往。”
“三。”
“楼。”
“报。”
四点四十九分。
陈九斤听懂了。
他躺在那儿。
门口有动静。
门开了。
蔡三平站在门口。
他手上端着一个碗。
那是第四个碗。
他看见床上那个人睁着眼。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个的旁边。
他走到床边。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看不出来。
“三哥。”他说。
“我这两天耳朵不好使。”
“您慢一点,脸对着我。”
蔡三平在方凳旁边蹲下来。
他跟床沿一样高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今天。”
“不。”
“用。”
“报。”
“了。”
陈九斤看懂了。
“三哥。”
“嗯。”
“我要试一样。”
四点五十七分。
“你跟我说一句假话。”
蔡三平蹲在那儿。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
“为什么。”
“我要看看我还在不在。”
蔡三平没有立刻说。
“我先叫高凯说。”陈九斤说。
“高凯。”
五点整半。
高凯坐在方凳上。
“你跟我说一句假话。”
“随便一句。”
“说你今天没有吃饭,说这屋里有两张床,都行。”
高凯坐在那儿。
他的嘴张了一下。
他没有说。
他摇头。
“为什么不说。”
高凯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不。”
“说。”
“假。”
“话。”
陈九斤躺在床上。
“行。”他说。
“三哥。”
蔡三平蹲在床边。
他把头往前伸了一点,脸对着床上那个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今年。”
“三十。”
“九。”
五点零七分。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听见了。
隔着那层棉花,他听见蔡三平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底下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他又等了三秒。
还是空的。
陈九斤躺在床上,看着顶棚。
“三哥,您今年多大。”
蔡三平蹲在那儿。
他伸出手,在自己胸口那儿拍了两下,然后比了一个手势。
四根手指,然后三根。
四十三。
他刚才说的是三十九。
那是一句假话。
陈九斤没有听见底下那一句。
屋里没有人说话。
高凯坐在方凳上。
他手上还攥着那支笔。
“高凯。”
“嗯。”
“把这一样记下来。”
“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五点零六分。”
“三哥当面对我说了一句假话。”
“我没有听见。”
“记完了念给我看,我看你的嘴。”
高凯把小本翻开。
他写。
写完他把本子举起来,脸对着床,一个字一个字念。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看到最后一个字。
“对。”他说。
“底下加一行。”
五点二十分。
“加什么。”
“加:待验。”
“为什么写待验。”
“今天我听不见,是今天。”
“今天写死了,往后就改不动了。”
“写待验,往后是好是坏都填得进去。”
“三天以后再试一回。”
“三天以后还是听不见,再加一行。”
高凯写完了。
门口又有动静。
段豹进来了。
他走到床边,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看着他。
段豹右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他交出去的那一张。
他交出去那一张是长条的,四十行,一行一个编号。
段豹手上这一张是方的。
对折过一回,现在展着。
那张纸上不是一行一行的字。
那上头有线。
横的,竖的,斜的。
线跟线交在一块儿的地方,画着圈。
有的圈描得重。
有的圈是虚的。
段豹把那张纸举高了一点,让床上的人看得见。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说了对方也听不清。
他就那么举着。
陈九斤躺在床上看那张纸。
他看见那上头的圈比他自己那一张多。
他那一张是五个圈四条线。
这一张不止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