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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醒来名单已经排好了

    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一号楼一层,西头那间屋。

    段豹把那张方的纸摊在床边那张方凳上。

    五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把头偏过去。

    那张纸上有线。

    横的,竖的,斜的。

    线跟线交在一块儿的地方,画着圈。

    圈里有字。

    圈旁边有小字。

    小字底下有编号。

    “这是什么。”

    段豹的脸对着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四。”

    “十。”

    “条。”

    “排。”

    “出。”

    “来。”

    “了。”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

    “谁排的。”

    段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凳上那个。

    高凯坐在那儿。

    “我们两个。”高凯说。

    他脸对着床,一个字一个字来。

    “三天。”

    “对了。”

    “两遍。”

    第二百五十四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今天摆的凳子比上一回多。

    二十一把是骨干的。

    另外七把摆在最前头一排的边上,隔开一点。

    九点零二分。

    那七把凳子上坐着七个人。

    第一个是穿洗白夹克的,集市摆摊那个。

    第二个是北门守岗姓邢的。

    第三个是押车姓戚的。

    第四个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

    后头三个:一个是特区第二道卡子上的,一个是车队那个院子的,还有一个是桥头收钱的。

    桥头那个,姓佘。

    西头那间屋到大厅,二十七步。

    陈九斤走了四分钟。

    段豹在他右边半步。

    段豹没有扶。

    大厅里那二十八个人一直坐着等。

    没有人站起来。

    陈九斤在最前头那把凳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站着说。

    “我耳朵还不好使。”他说。

    “各位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各位不用替我着急。”

    “这一样我先说,是因为待会儿要说很多。”

    段豹走上前,把那张方的纸摊在陈九斤面前那张小桌上。

    他摊的时候,两只手的手指头压着纸的两个边。

    他没有立刻松手。

    他压了大概三秒,才把手拿开。

    “我念一遍。”高凯说。

    “不用念。”陈九斤说。

    “我自己看。”

    “看不懂的我问。”

    他低下头。

    九点十二分到九点三十六分。

    二十四分钟。

    九点三十七分。

    他抬起头。

    “这张图是这么排的。”

    他用手指头在纸上走。

    “最左边一个圈,圈里是空的。”

    “空圈往右一条线,接到二楼。”

    “二楼往下三条,接到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

    “三栋楼往右汇成一条,接到月结。”

    “月结往上,接到三楼。”

    “三楼往右那一条是虚的。”

    “虚线尽头是孟坎。”

    “孟坎那个圈旁边有小字:后厨西墙角,米袋,一天三回。”

    “孟坎往右接到集市。”

    “集市那个圈旁边有小字:半月一收。”

    “每一个圈旁边、每一条线旁边,都有编号。”

    “编号是那四十个人的座号。”

    “哪一句话钉在哪一处,一眼看得出来。”

    “这张图我看了二十四分钟。”

    “我改两处。”

    大厅里那二十八个人往前坐了坐。

    “头一处:北门、卡子、桥头。”

    “图上排的是:北门,桥头,卡子。”

    “不对。”

    “该是:北门,卡子,桥头。”

    “为什么。”高凯说。

    “第二百四十五天我跟车出去过一趟。”

    “早上七点零九分过北门。”

    “七点三十一分到卡子。”

    “七点五十五分到桥头。”

    “八点整过桥。”

    “这三样我在本子上记过,本子在段豹身上。”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那天写了。”

    高凯低下头,在自己那个小本上翻。

    他翻到一页,看了一眼。

    “对。”他说。

    九点四十六分。

    “这一处不怪你们。”陈九斤说。

    “你们没有走过那条路。”

    “走过的人只有我一个。”

    “这张图上凡是要走过才知道的,我改。”

    “不用走也能看出来的,你们排得比我好。”

    段豹站在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陈九斤把桥头那个圈划掉,在卡子后头重画了一个。

    他画完在旁边写了六个字:二百四十五天亲历。

    “第二处。”

    “第三十七号那一句。”

    大厅里前排那七把凳子上,第四个人抬起了头。

    那是孟坎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

    “图上写的是:两点半来了两个人,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

    “这一句我要动一个字。”

    “哪一个。”高凯说。

    “送。”

    大厅里安静了。

    “送回来,跟换回来,是两回事。”

    “送回来,是同一袋出去又进来。”

    “换回来,是出去一袋,进来的是另一袋。”

    “同一袋出去又进来,那是有人把里头那样东西拿出去看了一眼,看完放回去。”

    “进来的要是另一袋——”

    “那就是有人把它换了。”

    那二十八个人一块儿往前凑。

    前排七个人里有五个站了起来。

    后头二十一个骨干里,有七八个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他们围到那张小桌前头。

    “九斤哥,那到底是哪一个。”高凯说。

    “我今天定不了。”陈九斤说。

    九点五十六分。

    “那你改什么。”

    “我不改那个字。”

    “我在那个字上画一个圈。”

    “圈旁边写四个字。”

    他弯下腰,在纸上写。

    那四个字是:此字待验。

    “底下我再加一行。”

    他写:第三十七号说的是哪一个字,我当时没有分清。那天我听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两句已经叠在一块儿了。这一处是我的错,不是他说得不清楚。

    前排第四个人站在那儿。

    他一直没有坐下。

    “我说的是送。”他说。

    陈九斤抬起头。

    “你脸对着我,再说一遍。”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小桌那一边,脸对着他。

    “我说的是送。”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听见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底下——

    是空的。

    他等了三秒。

    还是空的。

    “我耳朵今天不好使。”陈九斤说。

    “你说的那一句底下有没有别的,我今天听不出来。”

    “所以这一处还是待验。”

    “不是不信你。”

    “是我今天验不了。”

    “验不了的,我不写死。”

    那个人站在小桌那一边。

    “我叫崔阿福。”他说。

    “那天下午我在洗菜。我看见的就是那两个人搬走一袋,四点送回来。”

    “是不是同一袋,我没有看袋子上的记号。”

    “我今天想起来了,那袋子口的绳子——”

    十点零九分。

    他停了一下。

    “早上出去的时候是三道。”

    “四点回来的时候,我没有数。”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加了一行。

    崔阿福自述:出时袋口三道绳,回时未数。

    “这一行是你说的,我写上了。”

    “你要是记错了,往后你来找我改。”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这张图上四十条口供,我改了两处。”

    “一处是顺序,那一处要走过那条路才知道。”

    “一处是一个字,那一处是我自己听错的。”

    “剩下三十八条,我一条也没有改。”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这三十八条,不是我排的。”

    “是段豹和高凯排的。”

    “他们用的是第一百三十四天我在这个大厅里教的那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

    “第三条: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那天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教完,一号楼往后不用来问我,你们自己问。”

    “那天说完,我心里有一样没有底。”

    “什么没有底。”高凯说。

    “我不知道那三条离了我还能不能用。”

    “这三天我躺着。”

    “我耳朵不好使,我什么也没有干。”

    “这张图是我不在的时候排出来的。”

    “现在我有底了。”

    段豹站在小桌旁边。

    他没有说话。

    十点二十分。

    “下面第三样。”陈九斤说。

    “前排这七位。”

    前排那七个人站起来了。

    “各位那天问完就能走。”

    “各位没有走。”

    “今天各位坐在这儿,我们楼里二十一个人都在。”

    “各位愿意说一句就说一句。”

    “不愿意说的,坐下就行,一样算。”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穿洗白夹克的。

    他脸对着陈九斤,说得很慢。

    “我在集市上卖了六年纸。”

    “六年我一直以为我卖的是纸。”

    “上个月有一个人到我摊子上问价。”

    “他问完,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了。”

    第二个是姓邢的。

    “那天下午三点差一刻,一辆车从北门进来,我没有登记。”

    “我要是登记了,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第三个是姓戚的。

    “我拉了三年货。”

    “三年我没有问过我拉的是什么。”

    “那天你问我下午两点十分在哪儿,我编了一句。”

    “编完我自己愣住了。”

    “我发现我记得那天下午。”

    第四个是崔阿福。

    “我们老板娘在自己的后厨里说了不算。”

    后头三个站着没有说话。

    站了一会儿,那个姓佘的开口了。

    “我在桥头收了四年钱。”

    “一趟五块。”

    “我不知道我收的是谁的钱。”

    “我上礼拜问了一句,被人骂了。”

    “那天你问我名字,你问了三遍,你还念了一遍让我听对不对。”

    十点二十八分。

    “四年了。”

    “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坐在最前头那把凳子上。

    “各位坐。”

    七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低下头,看那张图。

    他的手指头从右往左走。

    集市。

    孟坎。

    三楼。

    月结。

    三栋楼。

    二楼。

    他的手指头停在最左边。

    那儿是一个圈。

    圈里是空的。

    “这张图上,圈里有字的一共十一个。”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一个。”

    “二楼那三个只知道单子是从楼上下来的。”

    “账房那两个只知道数字往上报。”

    “三楼那边我进去过,那间屋里六个柜子,六个年份。”

    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个空圈上。

    “单子上写的那些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样,图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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