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天,下午五点二十七分。
一号楼一层,西头那间屋。
段豹把那张方的纸摊在床边那张方凳上。
五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把头偏过去。
那张纸上有线。
横的,竖的,斜的。
线跟线交在一块儿的地方,画着圈。
圈里有字。
圈旁边有小字。
小字底下有编号。
“这是什么。”
段豹的脸对着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四。”
“十。”
“条。”
“排。”
“出。”
“来。”
“了。”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
“谁排的。”
段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方凳上那个。
高凯坐在那儿。
“我们两个。”高凯说。
他脸对着床,一个字一个字来。
“三天。”
“对了。”
“两遍。”
第二百五十四天,上午九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大厅里今天摆的凳子比上一回多。
二十一把是骨干的。
另外七把摆在最前头一排的边上,隔开一点。
九点零二分。
那七把凳子上坐着七个人。
第一个是穿洗白夹克的,集市摆摊那个。
第二个是北门守岗姓邢的。
第三个是押车姓戚的。
第四个是孟坎那家馆子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
后头三个:一个是特区第二道卡子上的,一个是车队那个院子的,还有一个是桥头收钱的。
桥头那个,姓佘。
西头那间屋到大厅,二十七步。
陈九斤走了四分钟。
段豹在他右边半步。
段豹没有扶。
大厅里那二十八个人一直坐着等。
没有人站起来。
陈九斤在最前头那把凳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站着说。
“我耳朵还不好使。”他说。
“各位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各位不用替我着急。”
“这一样我先说,是因为待会儿要说很多。”
段豹走上前,把那张方的纸摊在陈九斤面前那张小桌上。
他摊的时候,两只手的手指头压着纸的两个边。
他没有立刻松手。
他压了大概三秒,才把手拿开。
“我念一遍。”高凯说。
“不用念。”陈九斤说。
“我自己看。”
“看不懂的我问。”
他低下头。
九点十二分到九点三十六分。
二十四分钟。
九点三十七分。
他抬起头。
“这张图是这么排的。”
他用手指头在纸上走。
“最左边一个圈,圈里是空的。”
“空圈往右一条线,接到二楼。”
“二楼往下三条,接到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
“三栋楼往右汇成一条,接到月结。”
“月结往上,接到三楼。”
“三楼往右那一条是虚的。”
“虚线尽头是孟坎。”
“孟坎那个圈旁边有小字:后厨西墙角,米袋,一天三回。”
“孟坎往右接到集市。”
“集市那个圈旁边有小字:半月一收。”
“每一个圈旁边、每一条线旁边,都有编号。”
“编号是那四十个人的座号。”
“哪一句话钉在哪一处,一眼看得出来。”
“这张图我看了二十四分钟。”
“我改两处。”
大厅里那二十八个人往前坐了坐。
“头一处:北门、卡子、桥头。”
“图上排的是:北门,桥头,卡子。”
“不对。”
“该是:北门,卡子,桥头。”
“为什么。”高凯说。
“第二百四十五天我跟车出去过一趟。”
“早上七点零九分过北门。”
“七点三十一分到卡子。”
“七点五十五分到桥头。”
“八点整过桥。”
“这三样我在本子上记过,本子在段豹身上。”
“不是我记性好。是我那天写了。”
高凯低下头,在自己那个小本上翻。
他翻到一页,看了一眼。
“对。”他说。
九点四十六分。
“这一处不怪你们。”陈九斤说。
“你们没有走过那条路。”
“走过的人只有我一个。”
“这张图上凡是要走过才知道的,我改。”
“不用走也能看出来的,你们排得比我好。”
段豹站在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陈九斤把桥头那个圈划掉,在卡子后头重画了一个。
他画完在旁边写了六个字:二百四十五天亲历。
“第二处。”
“第三十七号那一句。”
大厅里前排那七把凳子上,第四个人抬起了头。
那是孟坎后厨那个二十几岁的。
“图上写的是:两点半来了两个人,把西墙那个角的米袋搬走一袋,下午四点又送回来。”
“这一句我要动一个字。”
“哪一个。”高凯说。
“送。”
大厅里安静了。
“送回来,跟换回来,是两回事。”
“送回来,是同一袋出去又进来。”
“换回来,是出去一袋,进来的是另一袋。”
“同一袋出去又进来,那是有人把里头那样东西拿出去看了一眼,看完放回去。”
“进来的要是另一袋——”
“那就是有人把它换了。”
那二十八个人一块儿往前凑。
前排七个人里有五个站了起来。
后头二十一个骨干里,有七八个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他们围到那张小桌前头。
“九斤哥,那到底是哪一个。”高凯说。
“我今天定不了。”陈九斤说。
九点五十六分。
“那你改什么。”
“我不改那个字。”
“我在那个字上画一个圈。”
“圈旁边写四个字。”
他弯下腰,在纸上写。
那四个字是:此字待验。
“底下我再加一行。”
他写:第三十七号说的是哪一个字,我当时没有分清。那天我听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两句已经叠在一块儿了。这一处是我的错,不是他说得不清楚。
前排第四个人站在那儿。
他一直没有坐下。
“我说的是送。”他说。
陈九斤抬起头。
“你脸对着我,再说一遍。”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小桌那一边,脸对着他。
“我说的是送。”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听见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底下——
是空的。
他等了三秒。
还是空的。
“我耳朵今天不好使。”陈九斤说。
“你说的那一句底下有没有别的,我今天听不出来。”
“所以这一处还是待验。”
“不是不信你。”
“是我今天验不了。”
“验不了的,我不写死。”
那个人站在小桌那一边。
“我叫崔阿福。”他说。
“那天下午我在洗菜。我看见的就是那两个人搬走一袋,四点送回来。”
“是不是同一袋,我没有看袋子上的记号。”
“我今天想起来了,那袋子口的绳子——”
十点零九分。
他停了一下。
“早上出去的时候是三道。”
“四点回来的时候,我没有数。”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一行底下又加了一行。
崔阿福自述:出时袋口三道绳,回时未数。
“这一行是你说的,我写上了。”
“你要是记错了,往后你来找我改。”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这张图上四十条口供,我改了两处。”
“一处是顺序,那一处要走过那条路才知道。”
“一处是一个字,那一处是我自己听错的。”
“剩下三十八条,我一条也没有改。”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这三十八条,不是我排的。”
“是段豹和高凯排的。”
“他们用的是第一百三十四天我在这个大厅里教的那三条。”
“第一条:不问是非问细。”
“第二条:不听内容听结构。”
“第三条: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那天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教完,一号楼往后不用来问我,你们自己问。”
“那天说完,我心里有一样没有底。”
“什么没有底。”高凯说。
“我不知道那三条离了我还能不能用。”
“这三天我躺着。”
“我耳朵不好使,我什么也没有干。”
“这张图是我不在的时候排出来的。”
“现在我有底了。”
段豹站在小桌旁边。
他没有说话。
十点二十分。
“下面第三样。”陈九斤说。
“前排这七位。”
前排那七个人站起来了。
“各位那天问完就能走。”
“各位没有走。”
“今天各位坐在这儿,我们楼里二十一个人都在。”
“各位愿意说一句就说一句。”
“不愿意说的,坐下就行,一样算。”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穿洗白夹克的。
他脸对着陈九斤,说得很慢。
“我在集市上卖了六年纸。”
“六年我一直以为我卖的是纸。”
“上个月有一个人到我摊子上问价。”
“他问完,我知道我卖的是什么了。”
第二个是姓邢的。
“那天下午三点差一刻,一辆车从北门进来,我没有登记。”
“我要是登记了,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第三个是姓戚的。
“我拉了三年货。”
“三年我没有问过我拉的是什么。”
“那天你问我下午两点十分在哪儿,我编了一句。”
“编完我自己愣住了。”
“我发现我记得那天下午。”
第四个是崔阿福。
“我们老板娘在自己的后厨里说了不算。”
后头三个站着没有说话。
站了一会儿,那个姓佘的开口了。
“我在桥头收了四年钱。”
“一趟五块。”
“我不知道我收的是谁的钱。”
“我上礼拜问了一句,被人骂了。”
“那天你问我名字,你问了三遍,你还念了一遍让我听对不对。”
十点二十八分。
“四年了。”
“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九斤坐在最前头那把凳子上。
“各位坐。”
七个人坐下了。
陈九斤低下头,看那张图。
他的手指头从右往左走。
集市。
孟坎。
三楼。
月结。
三栋楼。
二楼。
他的手指头停在最左边。
那儿是一个圈。
圈里是空的。
“这张图上,圈里有字的一共十一个。”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一个。”
“二楼那三个只知道单子是从楼上下来的。”
“账房那两个只知道数字往上报。”
“三楼那边我进去过,那间屋里六个柜子,六个年份。”
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个空圈上。
“单子上写的那些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样,图上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