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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通道老板请我吃饭

    第二百五十六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孟坎,那家饭馆。

    前堂。

    十一点四十一分。

    靠里那张八人桌,今天摆了六副碗筷。

    桌子擦过了,湿的印子还没有干透。

    卜庆余坐在里侧正中。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两边各坐两个人。

    左边两个三十上下。右边两个,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很年轻。

    陈九斤从门口进来。

    他一个人来的。

    段豹送他到街口那棵树底下,没有跟进来。

    柜台后头,老板娘坐在里头。

    她面前摊着那本硬皮簿子。

    她低着头。

    陈九斤走过柜台。

    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往那边看。

    他在桌子外侧坐下。

    正对着卜庆余。

    卜庆余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动了三下,下巴合了两回。

    他没有看懂。

    “卜先生。”他说。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您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桌上那五个人一块儿看着他。

    右边那个年轻的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说。”

    “难。”

    “得。”

    “见。”

    “面。”

    十一点四十九分。

    “难得见面。”陈九斤说。

    “听懂了。”

    卜庆余把桌上那本菜单往前推。

    那是一个塑料皮的夹子,边角磨白了。

    “你点。”

    陈九斤把菜单接过来。

    他翻开。

    菜单一共两页。

    第一页三十几样,第二页十几样。

    第二页那些,价钱都在三位数。

    他没有翻第二页。

    他在第一页上从上往下看。

    他看了两分钟。

    “炒土豆丝。”

    “干煸豆角。”

    “西红柿鸡蛋。”

    “青椒炒肉。”

    “一个汤,紫菜蛋花。”

    “再来六碗米饭。”

    他把菜单合上,递回去。

    桌上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把菜单接过去,没有传给旁边的人。

    他把它又推回来了。

    “再点。”

    陈九斤没有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够了。”

    “六个人,四个菜一个汤。”

    “这几样是这家馆子平常卖得最多的。”

    “我进门的时候看过厨房那边端出来的,都是这几样。”

    “现成的,快。”

    十二点零一分。

    卜庆余看着他。

    “你怕我付不起?”

    “不是。”陈九斤说。

    “卜先生,我今天来是听您说话的。”

    “菜多了,话就少了。”

    “菜一上来,桌上的人都要动筷子。”

    “动了筷子,说话就断。”

    “断一回,前头说的就得从头找。”

    “我今天耳朵不好,找不回来。”

    卜庆余笑了一下。

    他把菜单交给右边那个年轻的。

    那个年轻的站起来,往后厨走。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拿起茶壶,给陈九斤倒了一杯水。

    陈九斤说了一声谢。

    他没有喝。

    卜庆余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脸对着桌子外侧。

    “我。”

    “在。”

    “这。”

    “儿。”

    “三。”

    “年。”

    “了。”

    “三年了。”陈九斤说。

    “听懂了。”

    “我一天来三回。”卜庆余说。

    “早上一回,晌午一回,晚上一回。”

    “三年,没有断过。”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懂了。

    “卜先生,我算一样。”

    “您算。”

    “一天三回。”

    “一年按三百天算,一千二百天不到,是九百回。”

    “三年,两千七百回。”

    十二点十分。

    “两千七百回。”

    卜庆余点了一下头。

    “那两千七百回,您记的那些数,最后送到哪儿去。”

    桌上安静了。

    卜庆余没有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陈师傅。”他说。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说这个的。”

    “那您是说哪个的。”

    “说往后。”

    “往后是从今天算,还是从三年前算。”

    “你这个人。”

    “我问的是您那两千七百回从哪一天起的。”

    “那一天要是在三年前,往后就不是往后。”

    “往后是接着。”

    卜庆余把杯子放下了。

    他没有接这一句。

    “那说什么。”

    “合作。”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哪两个字。”

    卜庆余把两只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一只往左,一只往右,然后合到中间。

    “合。”

    “作。”

    “听懂了。”陈九斤说。

    “怎么个合法。”

    “你那边有人,有账,有本子。”卜庆余说。

    “我这边有路。”

    “各走各的,谁也不碍谁。”

    “碰上事情,互相知会一声。”

    陈九斤坐在那儿。

    “卜先生,我问三样。”

    “问。”

    “头一样:知会一声,是我知会您,还是您知会我。”

    卜庆余顿了一下。

    “互相。”

    “第二样:互相知会,写不写下来。”

    “写下来干什么。”

    “不写下来,往后两个人记的不一样,就成了两回事。”

    卜庆余笑了。

    “陈师傅,我们这行不兴写。”

    十二点二十一分。

    “第三样。”陈九斤说。

    “我们楼里四百零六个人。”

    “合作以后,这四百零六个人还是我们楼的吗。”

    桌上那四个人一块儿看了卜庆余一眼。

    卜庆余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寸。

    “这个不好说。”

    “那就是不是。”陈九斤说。

    菜上来了。

    四个菜一个汤,六碗米饭。

    盘子不大,都是家常的样子。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又给陈九斤倒了一次水。

    那是第二次。

    陈九斤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他吃完,把筷子放下了。

    “卜先生。”

    “嗯。”

    “合作这两个字,我今天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问的三样,您答了两样半。”

    “头一样您说互相,第二样您说不兴写,第三样您说不好说。”

    “不好说的意思,是那四百零六个人往后归谁,今天定不了。”

    “那我今天定不了要不要合作。”

    “我要是今天点了头,回去以后有人问我,往后我们楼归谁。”

    “我答不上来。”

    “我这半年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

    “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合作两个字,我今天算不出来。”

    桌上安静了很久。

    十二点三十二分。

    柜台后头,老板娘一直没有抬头。

    她面前那本簿子从十一点四十分翻到现在,还是那一页。

    卜庆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是干净的。

    那种常年不沾油、不沾水的干净。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没有看清。

    “再说一遍。”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

    “说。”

    “条。”

    “件。”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从合作两个字,到你说条件四个字。

    中间隔了十九分钟。

    左边那个又给他倒了一次水。

    第三次。

    杯子还是满的。

    “我要一样。”陈九斤说。

    “你说。”

    “不要钱,不要人,不要粮。”

    卜庆余往后靠了一点。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在那个角上,每天多写一行。”

    桌上那五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多写一行?”

    “多写一行。”

    “写什么。”

    十二点四十二分。

    “写日子。写钟点。”

    “为什么要这个。”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问。

    “数是死的。”

    “数上头压一个钟点,它就活了。”

    “活了怎么样。”

    “活了它就能跟别的数摆在一块儿。”

    “摆在一块儿,两头对不对得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里侧正中那个位置。

    “您现在记的那些数,上头没有日子,也没有钟点。”

    “我要您从明天起,每记一回,头上先写一行。”

    “哪一天。几点几分。”

    桌上安静了三秒。

    卜庆余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一回他笑出了声。

    他笑完,抬起手在自己面前那张桌子上拍了两下。

    “陈师傅。”

    “嗯。”

    “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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