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孟坎,那家饭馆。
前堂。
十一点四十一分。
靠里那张八人桌,今天摆了六副碗筷。
桌子擦过了,湿的印子还没有干透。
卜庆余坐在里侧正中。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式样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两边各坐两个人。
左边两个三十上下。右边两个,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很年轻。
陈九斤从门口进来。
他一个人来的。
段豹送他到街口那棵树底下,没有跟进来。
柜台后头,老板娘坐在里头。
她面前摊着那本硬皮簿子。
她低着头。
陈九斤走过柜台。
他没有停。
他也没有往那边看。
他在桌子外侧坐下。
正对着卜庆余。
卜庆余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动了三下,下巴合了两回。
他没有看懂。
“卜先生。”他说。
“我这几天耳朵不好使。”
“您说话慢一点,脸对着我。”
“我要是没听见,我会说再说一遍。”
桌上那五个人一块儿看着他。
右边那个年轻的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
“说。”
“难。”
“得。”
“见。”
“面。”
十一点四十九分。
“难得见面。”陈九斤说。
“听懂了。”
卜庆余把桌上那本菜单往前推。
那是一个塑料皮的夹子,边角磨白了。
“你点。”
陈九斤把菜单接过来。
他翻开。
菜单一共两页。
第一页三十几样,第二页十几样。
第二页那些,价钱都在三位数。
他没有翻第二页。
他在第一页上从上往下看。
他看了两分钟。
“炒土豆丝。”
“干煸豆角。”
“西红柿鸡蛋。”
“青椒炒肉。”
“一个汤,紫菜蛋花。”
“再来六碗米饭。”
他把菜单合上,递回去。
桌上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把菜单接过去,没有传给旁边的人。
他把它又推回来了。
“再点。”
陈九斤没有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够了。”
“六个人,四个菜一个汤。”
“这几样是这家馆子平常卖得最多的。”
“我进门的时候看过厨房那边端出来的,都是这几样。”
“现成的,快。”
十二点零一分。
卜庆余看着他。
“你怕我付不起?”
“不是。”陈九斤说。
“卜先生,我今天来是听您说话的。”
“菜多了,话就少了。”
“菜一上来,桌上的人都要动筷子。”
“动了筷子,说话就断。”
“断一回,前头说的就得从头找。”
“我今天耳朵不好,找不回来。”
卜庆余笑了一下。
他把菜单交给右边那个年轻的。
那个年轻的站起来,往后厨走。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拿起茶壶,给陈九斤倒了一杯水。
陈九斤说了一声谢。
他没有喝。
卜庆余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脸对着桌子外侧。
“我。”
“在。”
“这。”
“儿。”
“三。”
“年。”
“了。”
“三年了。”陈九斤说。
“听懂了。”
“我一天来三回。”卜庆余说。
“早上一回,晌午一回,晚上一回。”
“三年,没有断过。”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懂了。
“卜先生,我算一样。”
“您算。”
“一天三回。”
“一年按三百天算,一千二百天不到,是九百回。”
“三年,两千七百回。”
十二点十分。
“两千七百回。”
卜庆余点了一下头。
“那两千七百回,您记的那些数,最后送到哪儿去。”
桌上安静了。
卜庆余没有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陈师傅。”他说。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说这个的。”
“那您是说哪个的。”
“说往后。”
“往后是从今天算,还是从三年前算。”
“你这个人。”
“我问的是您那两千七百回从哪一天起的。”
“那一天要是在三年前,往后就不是往后。”
“往后是接着。”
卜庆余把杯子放下了。
他没有接这一句。
“那说什么。”
“合作。”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哪两个字。”
卜庆余把两只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一只往左,一只往右,然后合到中间。
“合。”
“作。”
“听懂了。”陈九斤说。
“怎么个合法。”
“你那边有人,有账,有本子。”卜庆余说。
“我这边有路。”
“各走各的,谁也不碍谁。”
“碰上事情,互相知会一声。”
陈九斤坐在那儿。
“卜先生,我问三样。”
“问。”
“头一样:知会一声,是我知会您,还是您知会我。”
卜庆余顿了一下。
“互相。”
“第二样:互相知会,写不写下来。”
“写下来干什么。”
“不写下来,往后两个人记的不一样,就成了两回事。”
卜庆余笑了。
“陈师傅,我们这行不兴写。”
十二点二十一分。
“第三样。”陈九斤说。
“我们楼里四百零六个人。”
“合作以后,这四百零六个人还是我们楼的吗。”
桌上那四个人一块儿看了卜庆余一眼。
卜庆余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寸。
“这个不好说。”
“那就是不是。”陈九斤说。
菜上来了。
四个菜一个汤,六碗米饭。
盘子不大,都是家常的样子。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又给陈九斤倒了一次水。
那是第二次。
陈九斤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他吃完,把筷子放下了。
“卜先生。”
“嗯。”
“合作这两个字,我今天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问的三样,您答了两样半。”
“头一样您说互相,第二样您说不兴写,第三样您说不好说。”
“不好说的意思,是那四百零六个人往后归谁,今天定不了。”
“那我今天定不了要不要合作。”
“我要是今天点了头,回去以后有人问我,往后我们楼归谁。”
“我答不上来。”
“我这半年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
“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得算得出来。”
“算不出来的,不许拿来管人。”
“合作两个字,我今天算不出来。”
桌上安静了很久。
十二点三十二分。
柜台后头,老板娘一直没有抬头。
她面前那本簿子从十一点四十分翻到现在,还是那一页。
卜庆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是干净的。
那种常年不沾油、不沾水的干净。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没有看清。
“再说一遍。”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
“说。”
“条。”
“件。”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从合作两个字,到你说条件四个字。
中间隔了十九分钟。
左边那个又给他倒了一次水。
第三次。
杯子还是满的。
“我要一样。”陈九斤说。
“你说。”
“不要钱,不要人,不要粮。”
卜庆余往后靠了一点。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在那个角上,每天多写一行。”
桌上那五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多写一行?”
“多写一行。”
“写什么。”
十二点四十二分。
“写日子。写钟点。”
“为什么要这个。”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问。
“数是死的。”
“数上头压一个钟点,它就活了。”
“活了怎么样。”
“活了它就能跟别的数摆在一块儿。”
“摆在一块儿,两头对不对得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里侧正中那个位置。
“您现在记的那些数,上头没有日子,也没有钟点。”
“我要您从明天起,每记一回,头上先写一行。”
“哪一天。几点几分。”
桌上安静了三秒。
卜庆余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一回他笑出了声。
他笑完,抬起手在自己面前那张桌子上拍了两下。
“陈师傅。”
“嗯。”
“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