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天,十二点四十六分。
孟坎那家饭馆,前堂。
“就这个?”
“就这个。”陈九斤说。
卜庆余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他还在笑。
“行。”
“明天起我写。”
“写在哪一行。”
“每一回头一行。”
“写日子,写钟点。”
“我念一遍,您听对不对。”陈九斤说。
“从明天起,您每记一回,头一行写哪一天、几点几分。”
卜庆余点了一下头。
“对。”
“陈师傅。”
“嗯。”
“你这个人有意思。”
“别人跟我要东西,要钱要人要位子。”
“你要我多写一行。”
“一行不值钱。”陈九斤说。
“对我值。”
“对你值什么。”
“今天不值什么。”
“往后呢。”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一样事。”
“我能答:那一天那个钟点,我在哪儿。”
“我答得出来,是因为您那一行写着。”
卜庆余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拿我给你自己作证。”
“也拿您给您自己作证。”
桌上那四个人在吃饭。
土豆丝已经没有了。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
“卜先生,我再问一样。”
“问完我就走。”
“问。”
“您坐在那个角上三年。”
“过您手的那些数——”
“是您的钱吗。”
桌上安静了。
卜庆余把碗放下了。
“不是我的。”
十二点五十六分。
“那是谁的。”
卜庆余看着他。
他说了三个字。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上嘴唇往前收了一下,下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舌头顶在牙后头。
“再说一遍。”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我。”
“只。”
“是。”
“过。”
“手。”
陈九斤听懂了。
“过手。”
卜庆余说完这两个字以后,自己停了一下。
那一下不长,两秒左右。
他停的时候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个碗往里挪了半寸。
碗没有必要挪。
那个碗离桌边还有两寸。
它不会掉。
一个人手上没有事要做的时候,才会去挪一样不用挪的东西。
“卜先生。”陈九斤说。
“过手这两个字,我干催收那三年,天天听。”
“欠债的人跟我说:那笔钱不是我的,我只是过手。”
“借钱给人的说:这笔钱不是我的,我替人放的,我只是过手。”
“中间人说:我不沾钱,我只是过手。”
“三年里,我听过几百回过手。”
“说这两个字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想说的是同一样。”
“哪一样。”
“出了事别找我。”
卜庆余没有说话。
“可这两个字底下还有一层。”陈九斤说。
“一样东西过我的手,说明两件事。”
“它进来过。”
“它也出去过。”
一点零六分。
“进来的时候,它是谁的。”
“不是我的。”卜庆余说。
“出去的时候,它是谁的。”
“也不是我的。”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那它在您手上那一段,是谁的。”
桌上没有人动。
左边那个三十上下的把筷子放下了。
卜庆余坐在那儿。
他说了一句。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他没有看清。
“我耳朵不好使。”他说。
“您再说一遍,慢一点。”
卜庆余把身子往前探。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
“在。”
“我。”
“手。”
“上。”
“那。”
“一。”
“段。”
“谁。”
“也。”
“不。”
“是。”
陈九斤看懂了。
“再说一遍。”
卜庆余愣了一下。
“我刚说完。”
“我要听第三遍。”陈九斤说。
“我耳朵这几天不好使,我怕我看错嘴。”
“这一句要紧。”
一点十六分。
卜庆余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他说得快一点,可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在我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桌上那四个人都听见了。
第三遍是说给整张桌子听的。
卜庆余身后那一个,四十来岁那个,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可是在这张桌子上很清楚。
卜庆余往后靠了一点。
“我是打个比方。”他说。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拿出本子和笔。
“卜先生,我记一行。”
桌上那四个人一块儿看着他手上那个本子。
“记什么。”卜庆余说。
“记您刚才那句。”
“在我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我记的是这一句,不记别的。”
“不记您请我吃饭。”
“不记您说合作。”
“不记您答应多写一行。”
“就记这一句。”
“您要是觉得我记错了,您现在说,我当场改。”
卜庆余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改。
他也没有说不改。
陈九斤低头写。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让桌子那一头看得见。
“您看一眼。”
卜庆余往前伸了伸脖子。
他看了那一行。
一点二十八分。
他往后靠回去了。
“陈师傅,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这个本子有个规矩。”陈九斤说。
“别人当着我说的话,我记原话。”
“我不写他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猜的,猜的不能上纸。”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卜先生,我还有半句。”
“你说。”
“您刚才说,那些账上头写的名字换过。”
卜庆余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的。”
“您没有说。”陈九斤说。
“这一样是我推的。”
“怎么推的。”
“您说在您手上那一段谁也不是。”
“谁也不是的东西,不会自己待着。”
“它要么从一个人手上到另一个人手上,要么从一个名字底下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它要是从人到人,那得有人扛着走,得有车,得有路,得有人看见。”
“三年下来,两千七百回。”
“两千七百回扛着走,这一带的人早就都知道了。”
“可这一带没有人知道。”
“我这几个月在集市上、在孟坎、在桥头都听过。”
“没有人说过这个。”
“所以它不是从人到人。”
“它是从一个名字底下,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桌上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陈师傅。”
“嗯。”
“你猜得太多了。”
一点三十九分。
“我知道。”陈九斤说。
“所以我不记。”
“我刚才只记了您说的那一句。”
“我推的这一段,我记在我自己那一页上,页边划一道竖线。”
“划了竖线的,将来要验。”
“验得成,我把竖线描粗。”
“验不成,我在上头打个叉。”
卜庆余看着他。
“你这个本子上,打过几个叉。”
“四个。”
“描粗过几条。”
“九条。”
“四个叉都是什么。”
“四样我以为是的,后来不是。”
“你还留着。”
“留着。”
“留它干什么。”
“留着我才知道我哪一种想法容易错。”
“四个叉里头,有三个是同一种错。”
“哪一种。”
“两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我就想让它们有关系。”
卜庆余没有再问。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今天谢卜先生。”
“饭我吃了三口。土豆丝、豆角、一口米饭。”
“这三口我记着。”
“三口也要记。”
“记。”
“记在哪儿。”
“记在欠账簿上。”
“一顿饭也上账。”
“不是一顿饭。”
“是三口。”
“记的是三口,不是一顿。”
“多记一口,往后我就得多还一口。”
他往门口走。
走到柜台那儿,他停了一下。
柜台后头,老板娘还是低着头。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了。
门口那儿,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他回过头。
“卜先生。”
卜庆余抬起头。
“最后一句,问完我真走了。”
“问。”
“一个名字底下的东西,能挪到另一个名字底下。”
“那另一个名字——”
“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