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省。
天色还没完全亮开,剧团的排练厅里已经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吊嗓声,一声接一声,被冷风一吹,飘得满院子都是。
宿舍楼前那棵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一个个挤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着。
白洁照旧起得很早。
她端着脸盆从水房回来,刚走到收发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老张头的喊声。
"白洁!等一下!"
白洁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老张头正把一摞报纸往架子上插,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朝她招了招手。
"有你的信!四九城来的!昨儿就到了!"
四九城!
白洁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连忙走进收发室。
"张大爷,信在哪儿呢?"
"这儿呢,瞧你急的。"
老张头拉开抽屉,从最上面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还特意多看了一眼,"四九城的信,最近来得可勤啊。"
白洁接过信封,目光先落在寄件人那一栏。
陈雪茹。
还是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干净利落。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轻声道:"谢谢张大爷。"
"谢什么谢,赶紧回去看看吧。"
白洁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又伸手在外头按了按,生怕一个不留神掉出去。
一路上,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就连脸盆里的热水渐渐凉了,也丝毫没有察觉。
回到宿舍,白洁把脸盆轻轻放在桌上,坐到床边,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白洁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不长,陈雪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清楚楚。
调动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
秦省剧团这边的调出手续,和四九城那边的接收手续,两头都已经衔接好;接收单位也安排妥当了,还是文艺宣传相关的岗位,让她过去之后接着做自己熟悉的工作。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收拾收拾,等档案一转,就可以动身了。四九城见。"
四九城见!
白洁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凤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弯。
她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信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连纸上的墨香,都带着四九城冬日里的那点暖意。
等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结果。
从她第一次在信里小心地问一句"四九城是什么样子",到如今白纸黑字写着"可以动身了",中间隔着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只有她自己清楚。
白洁把信纸贴在胸口,静静坐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她才重新将信纸展开,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随后,她打开衣柜,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放的,都是她平时舍不得随便拿出来的东西,其中最上面那件,就是陈雪茹之前寄来的那条红围巾。
鲜红的毛线,软得出奇。
她把信和红围巾叠在一起,仔细包好,仍旧收进衣柜最深处,这才把柜门轻轻合上。
高兴归高兴,白洁心里也清楚,手续还没彻底走完。
档案转递、组织关系、粮油关系,一样一样,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差一道章,人就走不了。
当天上午,她换好衣服,把准备好的材料装进挎包,去了团部办公楼。
团长贾世忠正在办公室里烤火,手里捧着一张报纸。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来。"
"团长。"
听见白洁的声音,贾世忠这才抬起头,略微有些意外。
“白洁?你找我有事?”
白洁走到办公桌前。
“团长,听说我的调动文件已经到了。”
贾世忠抬起头,笑着说道:“呦,你消息倒是挺灵通啊。”
“我想正式申请办理调出手续。”白洁点点头,“四九城那边已经落实好了接收单位,相关部门也已经同意接收。秦省这边的调动审批手续也已经办妥了,我想请团里按照程序,帮我办理工作交接和档案转递。”
贾世忠闻言,从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找出白洁的调动材料。
“前几天是来了一份调函,我这昨儿刚回来,还没来的及看。”
他原本只是随手翻阅,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了起来。
接收单位的证明、相关部门的审批文件,还有盖着鲜红印章的调动手续,一份接着一份,排列得整整齐齐。
尤其是几份关键文件上的审批意见,写得清清楚楚,相关印章也齐全得很。
贾世忠这才意识到,这次调动恐怕不是普通的工作安排。
一个普通演员跨省调动,能够把手续办到这个程度,背后显然有人帮着协调,而且办事的人能量还不小。贾世忠抬头看了白洁一眼,沉默了片刻。
白洁是团里的骨干演员。这几年剧团排的几出大戏,她都是台柱子之一,身段、台上的表现力,在团里数得上号。这样一个好苗子要走,他心里当然舍不得。
"白洁啊,你在团里也干了这么多年了,你的业务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贾世忠叹了口气,"说实话,我是不太想放你走的。"
白洁微微欠身。
"团长,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我在团里学了很多东西,也一直记着团里的培养。"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家里确实有实际困难,我也想离得近一些。四九城那边既然有接收单位,我就想趁这个机会调过去。"
贾世忠看着她,半晌,摆了摆手。
"行吧。既然手续齐全,组织上也批了,团里自然不能故意卡着你。"
白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团长。"
"先别急着谢。"
贾世忠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缓缓说道:"团里这个月还有两场汇演,你是主要演员,压轴的戏还得由你来。手续可以先办,但这两场汇演你得演完,不能一拍屁股就走。"
"这是应该的。"
白洁答应得干脆利落。
"团里培养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因为个人调动,就把手里的活儿撂下。汇演结束之前,该我做的事,我一样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