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是在信里把话说死了,回头团里或者文化局派人调查,最后查出个子虚乌有,那他陈星岂不成了捏造事实、诬陷同事的小人?
到时候别说继续留在剧团了,恐怕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陈星烦躁地放下钢笔,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走了三圈,他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证据又怎么样?
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把白洁怎么样。
他要的,只是让白洁这趟调动办不成。
只要调动手续被拖下来,白洁就得继续留在秦省剧团。人留在这儿,事情就还有得搅。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去四九城,那就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了。
想到这里,陈星眼睛亮了起来。
不能直接举报,就换个说法。
反映情况!
对,就是向组织反映情况。
他不说白洁一定有问题,只说自己发现了一些疑点,请组织核实。
白洁从哪儿来的钱,置办那些行头?
她口中的那个表姐,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见过?
四九城的接收单位,为什么愿意接收一个秦省剧团的普通演员,相关手续还办得这么快?
这些事情,难道就不值得调查?
至于这些疑点究竟能不能成立,那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只要有人开始怀疑,白洁的调动就不可能那么顺利。
陈星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妙。既不用自己担干系,又能把水搅浑,进可攻,退可守——将来真查不出什么,他还可以拍拍胸脯说,我这是关心组织工作嘛!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信纸,蘸了蘸墨水。
第一封信,写给剧团团长贾世忠。
这封信写得相当客气。开头先说自己出于对剧团工作的关心,又说自己作为一名老同志,有责任维护剧团的声誉。接下来,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提起白洁的个人情况。
字里行间全是关心,句句却都带着钩子。
最后还特意写上一笔:
"希望团长能够从组织纪律和剧团声誉出发,对白洁同志的调动情况进行审慎核实,避免因为个别情况不清楚,给组织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写完第一封,陈星从头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得当,还算满意。
第二封信,他决定直接寄往省文化局。
这封信的内容,就比第一封大胆多了。
除了提及白洁的来历、个人作风和调动手续之外,他还特意强调,白洁平时生活比较讲究,衣着打扮与普通演员不同,经济来源似乎不太清楚。
至于她所说的表姐,陈星更是反复提及。
一个从未在剧团露过面的亲戚,偏偏能提供各种东西,还能帮忙联系四九城的接收单位。这其中是不是存在什么特殊关系?
陈星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在信里反复强调:
"此事涉及组织人事调动,关系到组织形象,希望上级部门能够认真调查,必要时暂缓办理相关手续。"
写到最后,他还特意添了一句:
"如果该同志确实不存在任何问题,自然最好。但组织工作必须严谨,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正常的审查程序。"
看着最后几行字,陈星终于露出了笑容。
两封信,一封留在团里,一封送到上级部门。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他就不相信,这样还能让白洁顺顺当当地离开秦省。
写完信,他把纸放在桌上晾干墨迹,又仔细折好,分别装进两个信封。
第二天一早,陈星便出了门。
一封信投进了剧团门口的意见箱,另一封贴上邮票,投进了街口的邮筒。
邮筒的铁盖子"哐当"一声合上,陈星揣着手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呼出的白气里都带着一股得意。
白洁,你不是要去四九城吗?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走得成!
然而陈星并不知道,自己这两封信虽然写得冠冕堂皇,却已经给他自己埋下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因为白洁的调动手续,本来就是经得起查的。
他越是想把事情闹大,将来查清之后,就越容易把自己暴露出来。
不过此时的陈星,显然没有考虑那么多。
他现在只觉得痛快。
——
信是慢的,流言却是快的。
没等那两封信起到作用,剧团里的风向,便先被陈星亲手带歪了。
从前,他多少还有些顾忌,不敢明目张胆地说白洁的闲话。
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周围人透露一些所谓的"消息"。
碰到熟悉的同事,他先是叹气,再摇摇头,最后才像是忍不住似的开口。
"唉,白洁这个人,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就是这次调动的事情,实在让人看不明白。"
有人好奇:"怎么了?她不是已经办好手续了吗?"
陈星故意压低声音。
"手续是办得挺快,可你们就没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一个秦省的普通演员,四九城那边凭什么这么痛快就接收了?连相关审批都没费多大工夫。这年头,调动有多难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人家本事大呗。"有人随口接了一句。
陈星立刻摆手。
"哎,我可没说什么,你们别误会。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谨慎一些好。"
过了两天,他又换了个话题。
"你们知道白洁那个表姐吗?"
"表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我在剧团待了这么多久,之前也没听说她有个表姐。"
说到这里,陈星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抿了口茶。
"当然,也可能是人家不愿意说。咱们外人,哪里知道那么多?"
他嘴上说着不知道,脸上的表情却全是"知道"。
听的人自然往别处想。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奇怪。"
"会不会是四九城那边有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
陈星见有人接话,心里更加得意。
他不需要亲自把话说透。只需要把几个似是而非的疑点抛出去,自然有人替他往下编,而且编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听。
没过多久,剧团里的议论就彻底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