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时抬头。
演武场正上方的屋脊上,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夜行衣猎猎作响,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恶犬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月光从背后打过来,将那道身影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鬼魅。
杨雄瞳孔骤缩。
秦昭猛地站直了身子,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九名青甲卫士齐刷刷转身,刀锋朝上。
赵敏也抬起了头,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背。
“你是谁?”杨雄厉声喝道。
屋顶上的人歪了歪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不是设了个捕鼠计划,想把我引出来吗?”他摊了摊手,“我来了,你怎么反倒问我是谁?”
杨雄脸色骤变。
秦昭眯起眼睛,沉声道:“你就是那个杀了张大刀和剑老二的人?”
“张大刀?剑老二?”屋顶上的人想了想,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哦,你说那两个截杀小姑娘的杂碎啊。是我杀的。”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本来没想杀他们的,但他们非追着一个小姑娘砍。我看不过去,就顺手送他们上路了。”
杨雄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周铁已经吓得退回了杨雄身后,刀尖朝上,脸色发白。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秦昭冷笑一声,右手一挥,“布阵!”
九名青甲卫士立刻散开,呈扇形朝屋顶方向逼近,手中各自多了一条漆黑的铁链。
正是陆旭在情报里看到的“九衍困一阵”专用的刑具。
然而屋顶上的人却是丝毫未动。
他低头看着下面忙活的城卫司卫士,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搬家。
“秦统领,你别误会,我今天可不是来救人的。”
秦昭皱了皱眉:“难不成你是来看戏的?”
陆旭抚掌大笑:“不愧是城卫司统领,果然聪明!”
他说着,抬手指向被绑在十字桩上的那秋,“这小姑娘我看着顺眼,反正都要杀,你们能不能换个人杀?”
杨雄当即怒斥:“放肆!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陆旭轻轻一笑,笑声里满是戏谑。
“怎么,这就急了?”
“是不想我指手画脚,还是你根本就不敢杀那妇人跟女孩?!”
闻听此言,杨雄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难道那人知道些什么?
不可能!
此事乃是绝密,就连秦昭都不知晓。
就在杨雄思考要如何回应之际,陆旭继续懒洋洋地说道:“懒得跟你兜圈子了。”
“在场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那妇人跟小女孩,乃是一种名为‘玄妖’的妖族所变。”
“而赤血帮帮主杨雄,便是在为通妖组织卖命!”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无数道质疑的目光纷纷射向杨雄,就连秦昭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杨雄脸色骤变:“你在胡乱攀咬什么?!”
“秦统领,请您速速将此僚拿下!”
秦昭面色一沉,迟疑一瞬,随即下令:“拿下!”
秦昭一声令下,九名青甲卫士身形暴起,铁链哗啦作响,九衍困一阵瞬间铺开,如同蛛网般朝屋脊罩去。
陆旭站在屋脊上,低头看着九条铁链从不同角度绞来,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看一场不太精彩的杂耍。
就在第一条铁链缠上左脚踝的前一瞬,他脚尖轻点瓦片,整个人侧飘出去,铁链擦着夜行衣的裤腿掠过,带起一撮布丝。
紧接着第二条从右侧横抽而来,他腰身一拧,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铁链从他胸口两寸外扫过。
这时第三条也从背后绞来,他头也没回,脚后跟一磕瓦片,整个人前翻半周,铁链从他后背与瓦面之间穿过,擦出一串火星。
“九衍困一阵?”陆旭落在另一片屋脊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名字挺唬人,速度还是差了点意思。”
九名卫士脸色一变。
他们这套阵法围杀过不少一境武夫,从未有人能靠身法连续躲过三链。
“别停!”秦昭在下方冷喝,“缩阵!”
九人立刻变阵,铁链从扇形收拢成螺旋,由外向内层层绞杀。
这一缩,屋脊上的闪转空间骤减三分之二。
陆旭眼神微微一凝。
他脚踩《踏云步》,在不足三尺宽的瓦脊上左腾右挪,每一次移动都贴着铁链的边缘,有几次链头几乎擦着他的面颊掠过,恶犬面具上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链抽在他脚边瓦片上,整片屋瓦炸成碎末,碎片溅在他小腿上,留下几道细口。
好疼。
陆旭心里骂了一声。
表面上他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朝下面喊了一句:“秦统领,你这阵法练了多久?配合还行,就是链子短了点。”
秦昭面沉如水,右手按刀,死死盯着屋脊上那道身影。
他在等,等这阵再收一圈,等这人的活动空间被压到不足一尺,到时候不用他出手,九条链子就能把人绞成麻花。
然而陆旭等的也是这一圈。
就在阵型收至最紧、九人注意力全在链阵上的刹那,他右脚猛地一踏屋脊主梁,整条脊瓦轰然塌碎,他借着这一踏的反冲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演武场东侧。
那里站着赤血帮的二十余名执刀帮众。
“拦住他!”杨雄厉喝。
来不及了。
陆旭冲入人群,《踏云步》在平地上彻底放开了跑,身形快得只在火光中留下一道残影。
他左手抓住一名帮众的刀腕,一拧一卸,刀落人手,右肘已经砸在第二人的太阳穴上。
闷响过后,第二人直挺挺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三人挥刀劈来,他侧身让过刀锋,脚尖一勾对方脚踝,那人扑倒在地,被陆旭一脚踩在膝弯,咔嚓一声,惨叫未出,下巴已被刀柄磕碎。
他夺过一把刀,但不急着杀人,只以刀背砸人。
肩、肘、膝、刀柄、刀背,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打人机器,在二十余人中穿梭。
帮众们明明围住了他,可每一刀都劈在空处,每一拳都打在残影上,反倒是自己人撞自己人,刀碰刀,头碰头,阵型大乱。
杨雄看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一群废物!”他一把扯开外袍,露出里面暗青色的劲装,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厚背宽刃的大砍刀,刀身一抖,气血贯注之下,刀刃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都让开!”
杨雄大步冲入战圈,第一刀劈下,带着风雷之声。
陆旭没有硬接,脚尖一点,侧退三步,刀锋擦着他胸口落下,将地面青砖劈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痕。
好重的刀。
陆旭眼神一凝。
这杨雄是一境武夫,但走的是刚猛霸道的刀路,每一刀都以气血灌注,势大力沉,跟那秋的诡变路数截然相反。
单论力量,杨雄要比那秋强出数倍不止。
杨雄第二刀横扫,陆旭后仰避过,刀风削掉了他头顶一缕碎发。
第三刀自上而下斜劈,他侧身让过,刀锋在地面又开一道口子。
三刀不中,杨雄怒吼一声,刀势更猛。
陆旭一直在退,但退得很有章法。
他每退一步,就有一个赤血帮帮众挡在他身后,杨雄的大刀砍过来,帮众先遭殃。
要么被刀风扫飞,要么被陆旭顺势拉到身前当盾牌。
杨雄越打越怒,挥刀力道越来越重,也越来越不顾及周围。
“杨雄!你砍自己人倒是挺准的!”陆旭又躲过一刀,顺势一脚踹飞一名帮众,那人正好撞上杨雄的刀锋,当场毙命。
杨雄目眦欲裂。
这些人都是他赤血帮的骨干,跟了他多年,此刻却一个个死在陆旭的走位和拉扯之下。
他的判断没错,这黑衣人确实不敢跟他硬碰硬。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旭等的就是他这个判断。
“你就只会跑吗?!”杨雄又一刀劈空,地面青砖碎了一大片,他喘了口气,继续追砍。
“跑?”陆旭忽然停住脚步,歪头看他,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只是想看看,你没了手下帮忙,还剩几分本事。”
杨雄怒极反笑:“杀你一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还需要帮忙?”
他举刀过顶,这一刀蓄了整整两息的气血之力,刀身暗红光芒暴涨,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
陆旭等的就是这一刀。
蓄力两息,意味着杨雄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刀上,意味着他的气血全灌在双臂,意味着他的胸口空门大开。
而陆旭等的还有一个时机,秦昭正被刚才的乱局逼得后退半步,城卫司九人还在重新结阵,没人能在这个瞬间插手。
就在杨雄刀势将落未落的一刹那,陆旭动了。
踏云步八重劲全力爆发,他整个人矮身前冲,贴着地面从杨雄刀势之下钻入怀中。
与此同时,左手从怀里掏出百炼拳套,五指张开,百炼拳套在火把光中寒芒一闪,尖刺倒竖,他左拳直直递出,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拳。
开山拳,崩山式!
拳法圆满,拳势全开!
杨雄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一个点。
他看到了那拳套上的尖刺,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拳势,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退!
可惜已经晚了。
陆旭的左拳结结实实轰在杨雄胸口正中。
拳套上那寸许长的指骨尖刺率先刺入杨雄的赤色皮膜,鲜血飞溅的同时,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暗劲透体而入。
杨雄胸口的肋骨如同干柴般噼啪断裂,断骨混着内脏碎块从后背炸开,整个人像被投石机抛出去一样倒飞出去。
他飞过演武场,撞碎了“忠义堂”匾额,又撞穿了堂内一面屏风,最后嵌进后墙里,整个人弯成一张弓,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正往外汩汩冒血,眼睛瞪得滚圆,已经没了气息。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