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住的这间房,朝北,不临主路,窗外是半山腰的竹林。
风一吹,沙沙响。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半截红蜡,就着包里带的火柴,点燃,搁在窗台。
借气数,点蜡烛,防小鬼。
小鬼来,蜡烛灭。
小鬼指的是趁机作乱的小鬼。
有些小鬼会趁着借气数的时候捣乱,打断她的做法。
这时候人的阴阳之气会错乱,小鬼就可能趁机附身。
沈婳盘腿坐在地板中央,把东西一样一样铺开。
她提朱砂笔,在一张黄纸上面写宋老爷子八字:庚寅、戊子、壬辰、丙午。
再取一张纸,写宋冉的八字。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前,宋老爷子的居左,宋冉的居右。
中间用三枚铜钱压住接缝:一枚压头,一枚压尾,一枚压心口位置。
把宋冉身上还旺着的“余气”,顺着八字的线,渡一截到宋老爷子那盏快熬干的灯里。
师傅早年跟她讲过:气数像水,命格是碗。碗破了,水留不住;但能在碗底再垫一层膜,让水渗得慢些。
三个月,就是那层膜能撑的极限。
“借气”不是“夺寿”。
夺寿要发甲、精血、贴身物,阴毒,反噬吃人。
她不干那种事。
她借的只是宋冉身上的气数,这气数借出去,不同的人会导致不同的后果。
如果是心善,不做亏心事的人,即便是被借了气,也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
但如果是经常做坏事的人,被借气数,除了会损害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还会倒霉。
比如出门踩狗屎,吃鱼被卡刺等等。
这虽然是小倒霉,但是多了叠加在一起就是大倒霉。
沈婳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这条线牵稳,别让气散在半路。
她低头,从包里取出那把铜钱剑,解了红绳,把二十一枚铜钱倒出来,在黄纸四周摆了一圈。
再摸出一根黑棉线,长三尺三,一头系在压着宋冉八字的铜钱上,另一头捏在指间。
随即闭眼。
先净气。
吐三口浊气,每一口都像把肺里城里的烟火味往外吐。
再睁眼时,她眼底那点倦意褪了,只剩清明。
她拿起朱砂笔,在舌尖点了一下。
这是让笔尖带一点活人热气。
而后落笔,在两张八字之间画了一道“引气符”:不画鬼神,只画水纹。
三折,回环,像把两股风拧成一股绳。
符成,她将黑棉线沿符纹压上去,线尾绕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打了一个死结。
“宋冉的气,过我手,入老爷子命灯。不伤她骨,不夺她寿,只借余温一截。”
她低声念完,指尖掐了个“引”诀。
这是蔺师傅教的最老土的一种:拇指压中指,无名指勾住线头,小指翘着,像捏着一缕烟。
烛火忽然往她这边偏了偏。
窗外竹林的声浪像被掐断了一瞬,连虫鸣都停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朱砂在黄纸上干涸的细微收缩声。
沈婳心神一动,往窗户的方向丢出一张符纸。
下一秒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
随即符纸燃烧。
窗外的竹林又恢复了正常。
沈婳开始摇卦。
这是“问路”。
三枚铜钱在掌心转了六圈,每一次掷下,都对应宋冉八字里的一根“气脉”:财帛、官星、印绶、食伤……
她要找的,是宋冉命格里“最不心疼”的那一段气数。
她虽讨厌宋冉,但并不会真的让她的身体损害很多。
毕竟害人终害己,这会让她折寿。
铜钱,第一掷,两正一反。
第二掷,三正。
第三掷,一正两反。
……
到第六掷,铜钱落定,恰好凑成“风水涣”变“风地观”。
涣,是散;观,是照。
意思是:气可散可聚,借出去的那一截,不会伤宋冉根本,只像从满缸水里舀出一瓢,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沈婳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把那枚压在宋冉八字上的铜钱,顺着黑棉线,慢慢推到两张纸中间。
线绷紧了,像一根看不见的血管。
她左手无名指微微一颤,能感觉到一股温吞的气息,顺着棉线爬过来。
又拿起铜钱剑里最旧的那一枚,压在宋老爷子八字“壬辰”那一格上。
“壬水坐辰,库门半掩。气来了,你接住。”
烛火猛地蹿了一下,黄豆大的火苗瞬间拉成三寸高,灯花“啪”地爆了一记。
沈婳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她不动,任由那股气从自己左手无名指,过黑棉线,过铜钱,过黄纸符纹,一点一点渗进宋老爷子那张八字里。
纸上的朱砂好像活了,颜色由暗红转亮,又慢慢沉下去。
这个过程极慢。
一小时,两小时……
黑棉线忽然松了。
线尾从无名指上自己滑下来。
属于宋冉那张黄纸边角微微卷起,宋老爷子那张,纸面透出一点极淡的暖意。
成了。
沈婳把两张纸收起来,宋冉的叠好放回袖袋。
这纸不能烧,烧了等于把“借”坐实成“夺”,宋冉会折寿。
她也会心爱受到影响。
老爷子那张,她折成小三角,塞进铜钱剑红绳的结里,贴身收进怀里。
铜钱一枚一枚捡回来,擦净,重新串好。
黑棉线剪断,断口用火机燎一下,丢进烛火里,瞬间蜷成一小团黑灰。
沈婳吹灭了蜡烛。
她感觉到左手无名指指尖有点麻,像被蚂蚁咬过。
不过这是引气过手的正常损耗。
她自己少不得要虚上三五天,胃口差、多梦、遇风发冷。
但比起“多算一卦”折的寿,这代价轻得多。
她撑着地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收好。
剩下的两天,她就待在房间里面修养。
顺便感知了一下宋家的气运。
这宋家看上去光鲜亮丽,但气运已经有了衰败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