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元辅也不知道吗？”
林琅唉声叹气道：“那个李增说的含糊不清，我还以为您能说个明白呢。”
张居正皱眉问：“李增？是朝鲜来的礼曹参判？”
“你一个武将见他做什么，可有礼部和鸿胪寺在场记录？”
这话其实有点袒护的意思。
私下会见他国使臣可大可小，骂两句其实就没事了。
“我啊，我是奉了陛下的旨。”林琅偷偷冲朱翊钧挤了挤眼睛。
朱翊钧不明所以，但潜意识告诉他，大哥绝不会害自己。
“啊对，是朕让他去的。”
张居正放下心来，既然是皇帝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麦兰河卫在极北之地，是东海女真的部落所在。”
“这朝鲜来的李增提这个做什么？”
林琅哦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李增当然告诉了他麦兰河卫的位置，他就是想在张居正面前装个逼。
麦兰河卫，在后世还有一个名字：鸡西。
整个东北中煤矿储藏量排名第二的风水宝地，比鹤岗储煤还要多出一倍。
不得不佩服这群朝鲜人的情报工作。
大明其实都没注意到这个地方，包括林琅都忘了。
“李增想和大明在马市上加码，采购大量煤炭，回国制作藕煤。”
“麦兰河卫别的不多，就是煤多。”
“我和陛下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是好事，一部分卖给朝鲜，一部分还能用作辽东将士取暖。”
“元辅觉得怎么样？”
闻言，
张居正有些困惑，“麦兰河卫有煤？”
林琅笃定道：“有，而且很多，比西山都多！”
张居正不明白他哪来的自信，沉吟片刻道：“若是情报属实，此事的确可行。”
朝鲜那点儿马市需求不值一提，关键还在于辽东将士。
东北有个外号叫苦寒之地。
冬天在这里可持续五个月之久。
辽东将士每年的军饷四分之一都花在了柴炭上面。
这里的将士说的不是李成梁的亲兵，而是那些守墩人。
史料记载：【辽军之苦，莫如守墩，薪水最难，进山采樵，终日往返，且遇虏抄掠。】
守墩需要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点火取暖。
早些年柴火便宜，毕竟城墙外就是大片茂密山林，可随着连年砍伐，近点的山林早就砍光了。
外出砍伐至少需要一天，去的人多了就没人守城。
去的少了，又可能会遭了蒙古和女真的埋伏。
于是守墩人只能花钱从樵夫手里买，樵夫也怕死，玩命砍来的柴价格便宜不了。
这就造成了守墩人每年至少要花三个月的军饷用在柴上面，远比其他卫所的军户开销大。
老张是个急性子，当即取来堪舆图认真研究。
这一研究发现还真有可行性。
“麦兰河卫虽然偏远，距离朝鲜境内不过四百里，距辽东都司最近的三万卫是九百里。”
“距离不算近，但辽东冰面坚实，以爬犁运送，远比车马驼队快的多。”
“爬犁经穆棱河冰道，进忽儿海，走牡丹江，过宁古塔……”
“只是……此地不在卫所看管范围之内，只怕无人愿意前往。”
张居正迅速理清了路线和利弊，盯着堪舆图大感惋惜。
麦兰河煤矿是无主之物，最大的成本是人力。
关外没有驻军，女真部落交错，进去一趟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可惜了一个赚外汇，安顿辽兵的机会。
“为什么要派人去呢？”
林琅手指在堪舆图上画了个圈，“这里到处都是本地人啊。”
张居正一愣，“你是说，让女真自己挖煤，然后自己送到马市？”
林琅笑道：“李成梁不是想证明自己吗，现在给他个机会。”
“许以小利，大棒带枣哄着女真挖矿不难吧？”
闻言，
张居正突然笑了起来。
东海女真是典型的渔猎部落，单纯的看天吃饭，抓得到猎物就有的吃，抓不到就饿着。
但煤矿就摆在那里，只要挖出来送到马市，就能换取一口粮食。
还不用给的太多，饿不死就行。
这成本可比派遣商人出关要低的多。
而且没有人比女真更了解女真，部落之间的冲突，他们可以自行解决。
于李成梁有利、于朝鲜有利、于大明来说，能捎带着增加点马市收入，又能让辽军省下一笔取暖开销。
自己这女婿虽然大多时候很欠揍。
该靠谱的时候真是没的说！
“前提是麦兰河卫真的有煤矿。”张居正道。
“你可以永远相信林琅！”
林琅拍着胸脯保证。
张居正深知他这人喜欢顺杆爬，索性不去理会，而是看向朱翊钧，“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朱翊钧听俩人叨叨半天，其实是有点懵逼的。
什么麦兰河，什么东海女真，什么爬犁。
完全听不懂啊！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背对着两人，目光落在挂起来的堪舆图上语气深沉。
“张先生所言，与朕所想无二，准奏了！”
张居正：……
林琅：……
老张觉得自己这个学生变了，变得和女婿越来越像。
说是坏事吧，倒也不是那么坏。
“那臣即刻回去着手准备。”
张居正拱手就要离去。
“留步！”
林琅又叫住了他。
“你又怎么了？”张居正不耐烦道。
林琅：“这一次事关日本。”
“那你随我去文渊阁说，不必惊扰陛下。”张居正牢记李太后的话。
“也不完全是日本吧，还是朝鲜多一点。”
林琅把和李增谈判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
关于收礼和吓唬小王子的事被他省略了。
主要就是他翊安伯站在大明的立场，如何如何绞尽脑汁，在艰苦卓绝的努力后，朝鲜方面终于答应愿意为大明对日本国策出一份力。
“你是说，朝鲜也愿意出人出力？”
张居正一脸错愕，他光顾着师出有名，还真忘了这一点。
“肯定啊，谁受益谁出力。”
林琅理所应当道：“大明从中捞点银子，他朝鲜也得了好，凭啥就只是瞪眼看着。”
“当然了，朝鲜之所以答应，完全是屈服于我英明神武的大明皇帝陛下。”
尚在茫然的朱翊钧听到这话立刻正襟危坐，神色庄重道：
“朕也只是让大哥去试试，没成想李增竟然真的应下。”
“想来大哥没少下功夫。”
林琅谦虚道：“都是仰赖天恩，要说功劳，我的确占了那么一丢丢，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诶——”
朱翊钧严肃道：“不必谦让，要不大哥去鸿胪寺挂个职，往后就专门对接朝鲜。”
“行啊！”
林琅一口答应下来，挂职这种事他最喜欢了。
啥事不干混个腰牌也是好的。
最近几个月收集腰牌的进度越来越慢了呢。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张先生，您给安排个左右少卿应该没问题吧？”
“少卿行啊，我就喜欢当少卿！”林琅连连点头。
张居正笑的很勉强。
鸿胪寺是掌管朝会、大典、宾使礼仪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礼仪。
看看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膝晃荡的林琅。
一股子郁气差点没顶上天灵盖。
“臣觉得，还是先聊聊朝鲜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