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跳过挂职的话题,皱眉道:“朝鲜能拿出多少?”
林琅回道:“李增说最多能给价值二三十万两的米布,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不过看他那样还有余地,再努努力,应该还能再挤出来十万两。”
三十万……
张居正稍作沉吟,“应该没有余地了。”
“朝鲜八道,每年收缴到户曹国库也就二十多万石粮,布二十万匹。”
朝鲜是实物货币,国库结算只算粮食和布,铜钱和银子是用来在马市上搞外贸的。
朱翊钧惊讶道:“这么少?”
“我记得朝鲜使臣说过,他们全境有千万人吧?”
张居正点点头道:“人口是不少,地也算可以,只是……”
“两班贵族、功臣田、寺院田、内庄田,这些田地全部免田税,真正纳赋的少之又少。”
“真正的户曹大头,是以朝鲜王通过朝贡换取糖、茶、颜料、丝缎等物,转售给那些勋贵僧侣。”
土地兼并的问题全世界都一样。
朝鲜和大明的建国时间差不多,在大明改革之前,国库一样是连年赤字。
好在是朝鲜能通过朝贡回回血。
李增说的二十万两物资,已经是占据了每年国库收入的七成。
其实对朝鲜国王来说七成不七成的无所谓,只要朝贡不断,他就能把勋贵手里的钱赚过来。
“看来李增还算老实。”
林琅小声嘀咕,他还以为这人和自己故意哭穷呢。
张居正道:“朝鲜的赋税都有数,他不会在这种事上面骗你,毕竟拆穿了面子上过不去。”
“不过……还是别让他们折腾了吧。”
“区区二三十万两,只会让朝鲜觉得我大明太过斤斤计较。”
林琅听得大感无语。
士大夫自傲的毛病又上来了。
哪怕是张居正,在这方面也不能避免。
今年太仓岁入四百二十万两,本色漕米四百万石入京仓。
这笔钱是单独的田赋,还没有算盐课、钞关、以及金花银等收入。
这些是划入中央财政的账目,地方上的留存还没算在其中。
张党们敢趾高气昂,动辄在庙堂上和政敌大打出手,就是财政带来的底气。
十几年前,朝廷动辄拖欠军饷,俸禄,一遇灾情满朝一言不发。
到现在每月满饷满俸,早上送来地方灾情的折子,下午减免赋税的圣旨就送了出去。
这是国库充盈带来的底气。
甚至于,
太仆寺这么个不被人重视的部门,现在已经库存白银四百万两。
这笔钱是专门用来买马的专款。
手里钱多,腰杆子就硬。
导致张居正打心眼儿里看不上朝鲜拿的这点钱,二三十万两,还不够大明的一个零头。
回头再让朝鲜人民觉得大明欺负人,那就更不划算了。
“我不赞同。”
说话的是朱翊钧,这小子破天荒的质疑老师的决策。
“张先生固然是为天朝体统着想,可我觉得吧,朝鲜出二十万两,大明就能少花二十万两。”
“朝鲜出一粒米,大明就能少出一粒米。”
“数年间,张先生教的许多学问我都记不大清,唯独《资治通鉴》里的一段话,让人记忆犹新。”
他看着张居正一字一句道:“中国百姓,天下根本;四夷之人,乃同枝叶。”
“扰其根本以厚枝附,用求久安,未之有也。”
“朝鲜再归顺,终究是番邦外族,异域之民,非吾赤子,张先生不必恤之!”
林琅愣住了。
神宗真有点说法。
平时神神叨叨的想一出是一出,冷不丁也能英明神武一回。
素来沉稳的张居正也有点儿恍惚。
学生给自己上了一课?
但朱翊钧说的没错,朝鲜出一分,大明就能少出一分。
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不好,何必要用来换取朝鲜的感激。
再说了,
就林琅吓唬李增那一套,就算花了钱,朝鲜还得谢谢大明呢。
张居正看了看林琅,又看了看朱翊钧。
突然发觉这些年轻人,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让人放心。
“陛下说的极是,是臣肤浅了。”
“那就让林琅暂领鸿路寺右少卿,主掌和朝鲜邦交事宜?”
这个官到底还是姓林的。
朱翊钧难得赢了老师一次,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准奏!”
心情大好的朱翊钧让张居正当场写票拟,当场批红。
仅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新的人事任命确定下来。
由于是挂职,原本的右少卿并未调职,林琅只是客官。
但是该有的腰牌少不了。
小九卿的腰牌看起来更有档次,牌首雕如意云纹,顶端钻圆孔,系青红丝绦。
正面写着:【官字叁拾柒号,鸿胪寺右少卿。】
背面是惯用的条例:【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林琅笑嘻嘻的塞进怀里。
+1!
“臣告退。”
张居正拱手慢慢后退,确定林琅不会再次叫住自己后,转身扭头就走。
朱翊钧笑道:“大哥这一转眼又给朝廷省了几十万两,我都不知道该咋赏你了。”
林琅腆着脸道:“什么赏不赏的,能替陛下分忧就是为兄最大的福分。”
这下反倒让朱翊钧不好意思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好像什么都不用干,大哥永远都会走在前面,说说笑笑间把大事给办了。
关键和张居正这种办事还不一样。
大哥是真不和自己抢功抢权。
你给我就要,不给就拉倒。
朱翊钧稍作思索,想到一个好主意。
“要不等日本的事谈妥以后,大哥领兵去驻守日本咋样?”
“去个一年半载,等回来的时候编个军功,我给你封个侯。”
侯爷!
林琅真的心动了一下。
李言恭一天到晚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不就是仗着临淮侯的身份么。
嘉靖以后收紧了授爵条件,非军功不得封公侯。
就算有军功,想封侯也很难。
戚继光年轻的时候吹牛逼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可他一辈子连个伯爷都没混上。
这也跟他的风格有关,戚总兵走的是修台、练兵、固守路线,使得蒙古不敢入塞。
但因震慑蒙古不敢有动作,导致没有赫赫军功。
这一点李成梁就鸡贼多了。
有仗就打,没仗找仗打,实在找不着理由,就领着亲兵出去捣几个部落。
斩敌首级是公认的军功标准,人头在这儿摆着,功劳不能不认吧。
所以,在九边重镇之中,李成梁是唯一一个封伯的。
“我就不去了吧。”
林琅摇摇头笑着道:“我对打仗一窍不通,万一因我导致损兵折将,后半辈子都不一定能睡个安稳觉。”
“再说我要是走了,长公主咋办?”
这倒是给朱翊钧提了个醒,“这倒也是,我这小妹傻呵呵的,一年半载看不着你,怕是要疯的。”
林琅想推荐戚继光去做这个驻日明军统帅。
想想还是忍住了。
倘若因为戚继光去了日本,导致蒙古犯边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张居正也未必舍得。
帮戚继光封爵的念头只能暂且搁置,等以后再寻找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