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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权力的小小任性

    在暖阁扯了会儿淡,朱翊钧要去陪王谨仪遛弯。

    本来是想喊着林琅一起的,但林琅实在不愿意去。

    朱翊钧说话没个轻重,上次说了句皇后和德妃有孕,大哥功劳不小。

    吓得林琅冷汗直冒,旁边跟着的太监差点以为自己活到头了。

    于是他找了个去和朝鲜洽谈外交事宜的借口,脱身离去。

    还没走出宫门的时候,前面已经等着一人。

    “翊安伯,元辅请您过去一趟。”姚旷恭敬行礼。

    这人林琅认识。

    张居正的随身秘书,平时跑腿传话都是他。

    “正好,我也想找元辅聊聊。”

    林琅右转直奔文渊阁。

    来到中堂的时候还挺热闹,张居正、申时行、张四维等等七八个人正讨论着什么。

    林琅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好像是说给朱翊钧寿陵选址什么的。

    建造寿陵是个大工程,不仅没有不吉利一说,反而是社稷稳固的表现。

    动辄数年,花销数百万两的皇陵,不是想盖就能盖的。

    是对番邦和朝野释放一种国泰民安的信号。

    但预修寿陵有一点不好,很容易花超了。

    皇帝巡视过后总喜欢加点东西,东加一点,西加一点,稀里糊涂就加出来几百万两。

    关系到皇帝死后的体统,劝也不好劝。

    林琅对这种事没兴趣,索性就揣着手在门外等着。

    听着听着,他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中堂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早不卜陵,晚不卜陵,偏偏这个时候去选址。

    寿陵选址,礼部必须出面。

    摆明了是要把张四维支走。

    没了张四维的领导,再把日本事宜抬出来就简单多了。

    ‘权力还能这么用?’

    林琅看向中堂交椅上的张居正。

    自己这老丈人似乎很擅长把复杂的事简单化。

    大概商量了一刻钟的功夫。

    张居正扫了眼低着头的张四维,轻声道:“那就由礼部总领卜陵事务,率钦天监赴天寿山实地勘察。”

    “稍后我写题本,上奏御前,明日动身。”

    张四维脸上不悦一闪而过,抬起头微笑道:“礼部右侍郎张简修行事稳妥,不如让他去吧,给晚辈一个机会。”

    张居正微笑道:“简修是我儿子,他几斤几两我心中有数。”

    “凶事事关重大,还是交给你才能放心。”

    张四维心里暗骂一句奸贼,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我近日身体偶感不适,恐怕不便远行。”

    “哦?”

    张居正故作惊讶起身,“竟有此事,你怎的也不说一声。”

    “既然如此那卜陵一事就暂且交由礼部左侍郎,你这段时间好生在家休养。”

    “明年要特察京官,不要影响大计啊。”

    特察是京察的一种。

    弘治十七年定下了京察制度,逢巳亥,每六年一察。

    上次的京察应该是万历三年,因高拱被赶出京城,朝局动荡,又推出了考成法,就取消了这年的京察。

    本该在万历九年开一次京察,又因原定隆庆四年的京察被推到了隆庆五年,官方认定的轮次被打乱,只能排到万历十五年。

    但吏部尚书王国光早在圣寿节之前就上了题本,请旨明年考察京朝官。

    (嘿嘿,发现了吧,两个吏部尚书。)

    (王国光是吏部尚书,老张是挂了尚书的官衔,属于荣誉尚书。)

    (事实却是反着来,老张把吏部官印攥在手里,他才是吏部实权尚书。)

    张居正已经将票拟送至司礼监,只等过了年宣布。

    这个风声已经传遍朝野,没必要遮掩。

    万历九年的京察黜降二百六十多名南北两京官员,林琅的知己吴中行也在其中。

    这家伙在夺情事件里没少骂张居正,被扣了个浮躁的帽子摘了下去。

    但说实话,这次京察还真不是政治报复。

    这批裁员名单里,多是消极抵制考成法、办事拖沓、推诿钱粮边务的官员。

    要么是年老体弱,患病,能力低下。

    至于吴中行,真就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

    史书原文记载:徇居正意,置吴中行等五人于察籍。

    根据春秋笔法的理解,这五个人是按照张居正的意思记入京察档案,永不录用。

    反过来说,其他二百六十人的裁员无关私人恩怨,纯粹是能力不行。

    毕竟张居正犯不上为了吴中行几个人兴师动众搬出京察来。

    在京察完事以后,不少人暗骂张居正借京察之名打压政敌。

    于是,

    张居正就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了个考察拾遗,这次拾遗拾的都是部堂高官,一口气干下去十几个三品以上的大官。

    然后……朝野上下一片祥和。

    京察对许多京官来说是一劫,明年注定不会太平。

    此刻张四维听着暗含威胁之语,气的额角青筋直跳,面色难堪道:

    “多谢元辅体谅,我这是老毛病不是大事,去天寿山一趟应当不要紧。”

    张居正点点头,“如此甚好,兹事体大,申时行一并前往,回去着手准备吧。”

    连眼线都安排了。

    林琅暗赞一声。

    几位阁老起身拱手离去,待看到门口的林琅时,有人微微点头示意。

    换做平时,以张四维的性格定然是要给个笑模样的。

    但今天只是漠然擦肩而过,连多看一眼都没心情。

    “过来。”

    中堂上的张居正轻声开口。

    林琅全然没了在暖阁的嬉皮笑脸,连忙抬脚迈过门槛,“岳父吩咐。”

    张居正微微皱眉,想要提醒他注意用语,可想到自己说了也白说,索性不再浪费唾沫。

    “你方才听到多少?”

    林琅老实回道:“听了个七七八八。”

    张居正端起茶杯想要润润嗓子,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跟进来的姚旷会意,连忙转身,“我去坐壶开水。”

    于是,中堂里就剩下了翁婿二人。

    张居正这才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水,“说说你的想法。”

    “岳父高!”

    林琅没有半分犹豫,“放眼庙堂,也就张四维仗着王崇古能和岳父过过招,其他人都是敢怒……”

    嘴太快脑子没跟上,他急忙就要改口。

    “说都说了,继续说下去。”张居正面无表情道。

    林琅哦了一声,后背有点冒汗。

    明知张若兰在自己手里,还是改不掉看见张居正就哆嗦的毛病。

    “把张四维支到西山,其余人都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再召日本使臣入朝,借国王被囚,请求大明出手相助,朝议会顺利许多。”

    “等到张四维回来再想阻挠也来不及了。”

    张居正:“然后呢?”

    “然后?”

    林琅有点茫然,想了想道:“还有申大人随行天寿山,是为了起到监督的作用。”

    张居正微微摇头,“他可不是为了监督啊。”

    “不监督还能干嘛。”林琅想不通。

    张居正盯着他的眼睛,长叹一声吐出两个字。

    “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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