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暖阁扯了会儿淡,朱翊钧要去陪王谨仪遛弯。
本来是想喊着林琅一起的,但林琅实在不愿意去。
朱翊钧说话没个轻重,上次说了句皇后和德妃有孕,大哥功劳不小。
吓得林琅冷汗直冒,旁边跟着的太监差点以为自己活到头了。
于是他找了个去和朝鲜洽谈外交事宜的借口,脱身离去。
还没走出宫门的时候,前面已经等着一人。
“翊安伯,元辅请您过去一趟。”姚旷恭敬行礼。
这人林琅认识。
张居正的随身秘书,平时跑腿传话都是他。
“正好,我也想找元辅聊聊。”
林琅右转直奔文渊阁。
来到中堂的时候还挺热闹,张居正、申时行、张四维等等七八个人正讨论着什么。
林琅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好像是说给朱翊钧寿陵选址什么的。
建造寿陵是个大工程,不仅没有不吉利一说,反而是社稷稳固的表现。
动辄数年,花销数百万两的皇陵,不是想盖就能盖的。
是对番邦和朝野释放一种国泰民安的信号。
但预修寿陵有一点不好,很容易花超了。
皇帝巡视过后总喜欢加点东西,东加一点,西加一点,稀里糊涂就加出来几百万两。
关系到皇帝死后的体统,劝也不好劝。
林琅对这种事没兴趣,索性就揣着手在门外等着。
听着听着,他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中堂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早不卜陵,晚不卜陵,偏偏这个时候去选址。
寿陵选址,礼部必须出面。
摆明了是要把张四维支走。
没了张四维的领导,再把日本事宜抬出来就简单多了。
‘权力还能这么用?’
林琅看向中堂交椅上的张居正。
自己这老丈人似乎很擅长把复杂的事简单化。
大概商量了一刻钟的功夫。
张居正扫了眼低着头的张四维,轻声道:“那就由礼部总领卜陵事务,率钦天监赴天寿山实地勘察。”
“稍后我写题本,上奏御前,明日动身。”
张四维脸上不悦一闪而过,抬起头微笑道:“礼部右侍郎张简修行事稳妥,不如让他去吧,给晚辈一个机会。”
张居正微笑道:“简修是我儿子,他几斤几两我心中有数。”
“凶事事关重大,还是交给你才能放心。”
张四维心里暗骂一句奸贼,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我近日身体偶感不适,恐怕不便远行。”
“哦?”
张居正故作惊讶起身,“竟有此事,你怎的也不说一声。”
“既然如此那卜陵一事就暂且交由礼部左侍郎,你这段时间好生在家休养。”
“明年要特察京官,不要影响大计啊。”
特察是京察的一种。
弘治十七年定下了京察制度,逢巳亥,每六年一察。
上次的京察应该是万历三年,因高拱被赶出京城,朝局动荡,又推出了考成法,就取消了这年的京察。
本该在万历九年开一次京察,又因原定隆庆四年的京察被推到了隆庆五年,官方认定的轮次被打乱,只能排到万历十五年。
但吏部尚书王国光早在圣寿节之前就上了题本,请旨明年考察京朝官。
(嘿嘿,发现了吧,两个吏部尚书。)
(王国光是吏部尚书,老张是挂了尚书的官衔,属于荣誉尚书。)
(事实却是反着来,老张把吏部官印攥在手里,他才是吏部实权尚书。)
张居正已经将票拟送至司礼监,只等过了年宣布。
这个风声已经传遍朝野,没必要遮掩。
万历九年的京察黜降二百六十多名南北两京官员,林琅的知己吴中行也在其中。
这家伙在夺情事件里没少骂张居正,被扣了个浮躁的帽子摘了下去。
但说实话,这次京察还真不是政治报复。
这批裁员名单里,多是消极抵制考成法、办事拖沓、推诿钱粮边务的官员。
要么是年老体弱,患病,能力低下。
至于吴中行,真就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的事。
史书原文记载:徇居正意,置吴中行等五人于察籍。
根据春秋笔法的理解,这五个人是按照张居正的意思记入京察档案,永不录用。
反过来说,其他二百六十人的裁员无关私人恩怨,纯粹是能力不行。
毕竟张居正犯不上为了吴中行几个人兴师动众搬出京察来。
在京察完事以后,不少人暗骂张居正借京察之名打压政敌。
于是,
张居正就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了个考察拾遗,这次拾遗拾的都是部堂高官,一口气干下去十几个三品以上的大官。
然后……朝野上下一片祥和。
京察对许多京官来说是一劫,明年注定不会太平。
此刻张四维听着暗含威胁之语,气的额角青筋直跳,面色难堪道:
“多谢元辅体谅,我这是老毛病不是大事,去天寿山一趟应当不要紧。”
张居正点点头,“如此甚好,兹事体大,申时行一并前往,回去着手准备吧。”
连眼线都安排了。
林琅暗赞一声。
几位阁老起身拱手离去,待看到门口的林琅时,有人微微点头示意。
换做平时,以张四维的性格定然是要给个笑模样的。
但今天只是漠然擦肩而过,连多看一眼都没心情。
“过来。”
中堂上的张居正轻声开口。
林琅全然没了在暖阁的嬉皮笑脸,连忙抬脚迈过门槛,“岳父吩咐。”
张居正微微皱眉,想要提醒他注意用语,可想到自己说了也白说,索性不再浪费唾沫。
“你方才听到多少?”
林琅老实回道:“听了个七七八八。”
张居正端起茶杯想要润润嗓子,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跟进来的姚旷会意,连忙转身,“我去坐壶开水。”
于是,中堂里就剩下了翁婿二人。
张居正这才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水,“说说你的想法。”
“岳父高!”
林琅没有半分犹豫,“放眼庙堂,也就张四维仗着王崇古能和岳父过过招,其他人都是敢怒……”
嘴太快脑子没跟上,他急忙就要改口。
“说都说了,继续说下去。”张居正面无表情道。
林琅哦了一声,后背有点冒汗。
明知张若兰在自己手里,还是改不掉看见张居正就哆嗦的毛病。
“把张四维支到西山,其余人都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再召日本使臣入朝,借国王被囚,请求大明出手相助,朝议会顺利许多。”
“等到张四维回来再想阻挠也来不及了。”
张居正:“然后呢?”
“然后?”
林琅有点茫然,想了想道:“还有申大人随行天寿山,是为了起到监督的作用。”
张居正微微摇头,“他可不是为了监督啊。”
“不监督还能干嘛。”林琅想不通。
张居正盯着他的眼睛,长叹一声吐出两个字。
“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