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之中，张居正为首，张四维次之，申时行再次之。
申时行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张党，他是那种老好人，经常劝张居正凡事不能太过刚猛，要给底下人一个缓冲的余地。
张居正虽然蛮横，却也不想把张四维得罪死了。
之前又是业银，又是换子，已经让张四维出了不少血。
此次通贡日本，会让张四维等人手里的白银贬值。
真把人逼急眼了，保不齐山西会闹出点什么动作。
但张居正又不会放弃银山。
只能请申时行从中说和，提醒张四维不要意气用事。
说白了就是别一时上头，把蒙古放进来。
“你找张四维低头？”
林琅瞪大眼睛感到很是荒谬，甚至是替张居正觉得屈辱。
“不用大惊小怪。”
张居正淡然笑道：“坐的越高，越是要学会退让服软。”
“银山也好，业银也罢，都是为国大计。”
“张四维党羽众多，九边诸多将领都视他为自己人，适当低个头，能免去不少麻烦。”
话虽如此，林琅仍是觉得有些不平。
“凭啥还得给一个奸商服软啊！”
张居正微笑道：“你现在还年轻，做事全凭心头一口气。”
“赌气，不过快一时意气，愤而妄动，利害不察，祸患随之。”
“等你以后进了阁，慢慢就会懂得这个道理。”
他说话的时候没了往日的淡漠，更像是来自敦厚长者的悉心教诲。
许是担心林琅一怒之下掀了张四维的家吧。
毕竟此前就有类似的例子。
道理林琅当然懂，他也可以服软，也可以低头。
但是得分人。
一个资敌通番的商贾，凭啥吆五喝六的啊。
“别不平了，想做事就得这样。”
张居正看着他气哼哼的模样，半开玩笑道：“如果求人能求个太平盛世，我从这儿一路磕到山西也不是不行。”
林琅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勉强扯起嘴角，“岳父脑袋够硬的。”
张居正：……
他摇摇头无奈道：“听不进去就听不进去吧，这次喊你来有另一件要事需要你去办。”
“啥事？”
“去请海瑞。”
这是张居正想了许久的办法。
日本的事太敏感，涉及到太祖之训。
祖训这一块，海瑞的理解无人能比，就算朱元璋活过来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按照朱元璋的规定，就算吉川元春主动求援，大明也只能写个信，或者派使臣调解。
决不能派兵干涉他国政治。
否则朝鲜求个援，安南求个援，琉球求个援，那大明自己的军队还玩不玩了。
但此次资助毛利，必须要有水师登陆。
一来是看住银山，二来是借通商之名霸占港口，断绝日本和弗朗机等国的贸易往来。
师出无名的不义之师走不长远。
所以就需要海瑞找个仁义的名头。
“这事简单，我这就去。”林琅一口应下。
张居正点点头，“还有那伙倭臣，我让礼部安排在后天入朝，你提前去打个招呼，教教他们该怎么说，怎么做。”
……
会同馆，日本分馆。
由于太过无聊，几十个使臣正围坐一圈，挑出俩人玩起了相扑。
一会儿响起叫好，一会儿八嘎八嘎。
吉川元春没看戏的心思，低声问道：“惠琼坊，大明他们是什么意思啊？”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惠琼和尚在屋里依然带着大帽子，攥着佛珠沉声道：“应该快了，大明官需要先争个高低，然后才能轮到我们。”
吉川元春是武将，不解道：“他们有什么好争的？”
“应该是争银子。”
惠琼和尚思索着道：“据拙僧所知，银在大明深受喜爱，以往都是商人经手，现在大明朝廷要接管，必然会有波折。”
吉川元春无所谓道：“那和我们又没关系，他们爱怎么争怎么争。”
一个地方一个说法。
大明稀缺的白银，在日本就是石头。
这些银子在日本用不出去，只能依靠和他国贸易才能换取物资。
能买多少还得看人家心情。
只要大明能给自己提供粮食和武器，都给大明也不碍事。
“吉川殿……”
惠琼和尚欲言又止。
“怎么了？”吉川元春看过去问道。
“无事。”惠琼和尚轻轻摇头，双手却紧紧的攥紧了佛珠。
这些日子大明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面对大明突然间的到访，以及开出的通贡诱惑，他总觉得不对劲。
如果要开启朝贡贸易，应该去找织田部才对。
毕竟天皇在织田手里，信长才是日本最有话语权的大名。
何必要选择实力稍微差的毛利家？
昨天他和吉川元春提过这个问题，吉川元春的解释是因为织田对使臣不够尊敬。
他们毛利家又是送女人，又是送珍宝，让大明感受到了诚意。
但惠琼和尚不这么认为。
织田又不是傻子，面对来势汹汹，披甲持戈的大明使团，不可能不尊敬。
所以，
惠琼和尚想到了一种可能。
大明如果想要重启朝贡体系，肯定要保持日本安定统一，这样才能按时纳贡。
要帮日本统一，最优选的就是天皇，也就是织田。
除非……大明不想让日本统一。
而是要使用对北边蒙古的分而治之策略，趁机开通一个海上马市，削弱各个大名势力的同时，大肆收敛财富。
只不过，
这些话他并不想对吉川元春说出来。
这位吉川殿想事情太过简单，说了也未必听进去，或者也未必在意。
吉川元春要的就是援助，只要能打败各个大名，明知大明在利用自己也无所谓。
‘等通贡敲定，要尽快返程和家主商讨才行。’
惠琼和尚暗暗打定主意。
他不知道的是，在抵达通州时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已经引起了那位大明将军的主意。
敌国之有贤，吾之所患。
林琅不懂韩非子的这句话，但他知道打架的时候先打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