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耕所。
开荒的工作时间改到了中午。
天寒地冻，也就晌午暖和的时候土地能软和点。
十冬腊月几百个宗亲干的热火朝天。
“我说，咱干活归干活，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唤吧？”
徐渭有点看不下去了，拉着海瑞劝道：“哪有大冬天开荒的，你让人歇歇不行？”
海瑞坐在太阳底下，盯着图纸头也不抬，“陛下把民生大计交到我手里，岂敢耽搁？”
“今年多开点地，来年就能多种两亩。”
“多种两亩，就能多出百亩薯种。”
“百亩薯种，就能再养出万亩良种。”
“再加上往来日本运送的薯种，我定能在十年内让番薯遍布大明每个角落。”
现在海大爷暂时搁下了治贪的念头，天大的事都没有吃饱了重要。
为此还特意盖了个番薯屋，专门用来盛放红薯。
素来节俭的海瑞也不节俭了，炉子十二时辰没断过，就怕屋里温度降下来冻坏了红薯。
取暖用的不是藕煤，而是无烟炭，因为他担心藕煤的烟火熏坏了红薯。
“那也犯不上让人大冬天的开荒啊。”
徐渭拧着眉头劝道：“你找皇帝批点款，买点地不是一样种嘛。”
“不一样。”海瑞认真道：“内廷开销何其巨大，还有宗卫司这张嘴要吃饭，陛下的钱来之不易，不可轻动。”
“现在薯种不多，能自己干就自己干。”
徐渭无语。
人家是皇帝啊，随便从指甲缝里抠点就够吃不完的，用得着你心疼嘛。
“两位都在呢？”
林琅笑嘻嘻的推开归耕所大门，“我说宗卫司没人呢，都在这儿呢啊。”
“你来的正好，海瑞已经魔怔了，你赶紧劝劝他吧。”徐渭无奈道。
林琅好奇道：“咋的了？”
徐渭指着海瑞告状，“还不是番薯闹得，海瑞非要自己开荒，朝廷又不是没钱，至于大冬天折腾人嘛。”
林琅想了想也是。
刚要开口就听海瑞说：“归耕所的初衷在于规诫宗戚百官，若是有钱了就荒于归耕，日后岂不形同虚设。”
林琅想了想也对。
反正俩人说的都有点道理，索性也不跟着掺和。
“那什么，开就开吧，注意保暖，别让人饿着就行。”
“我过来是想找海公商量点正事，咱们上屋里说。”
一听有正事，海瑞连忙放下了手里的图纸。
林琅瞥了一眼，发现上面简单画着北方诸省的地图，以及标注着各州府归耕所的位置，面积，推广红薯所需的人力物力。
这老头是真把推广红薯当成余生的事业来做了。
三人回到‘署衙’，就是归耕所里一个简单的办公室。
木头搭的房子四面漏风，白天屋里比外面还冷。
“长话短说，元辅想请海公出马。”
林琅开门见山，“日本此番前来通贡，为的是得到大明资助，元辅则是惦记上了他们的银山。”
“每年至少三百万两的白银，能极大的控制银价。”
“你们也知道，京仓每年入账就四百万，所以这笔白银很重要。”
“于国于民都很重要！”
这些日子京中气氛诡异，徐海二老多多少少猜到了什么。
闻听此言并不觉得意外。
海瑞默默点点头，“民苦银溢已久，还算他张居正有点良心。”
“人家有没有良心的，这些年也没少干实事。”徐渭顺嘴讥讽一句。
海瑞面色一冷，“宗正大人，请将闲杂人等逐出去。”
“你说谁闲杂人等？”
“我是归耕所副提督，你觉得呢？”
“海瑞，咱说话得讲良心啊，这半年我可没少帮你的忙，现在扭头不认账，你当老子是窑姐呢？”
“呵呵，莫要抬举自己。”
“海瑞！”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林琅连忙打圆场。
“你们要打等我走了再打，先说正事，正事。”
二人轻哼一声作罢。
林琅继续道：“海公心里清楚，这件事又要得罪不少人，怕是朝议又要起风波。”
“元辅觉得海公素来心怀苍生，又深受百官敬仰，此事离了您不行。”
海瑞想了想微微摇头。
“我不去。”
“为啥？”林琅急了，“您不是整天说着爱民爱民嘛，打压银价是实打实的爱民之举啊。”
“您不会是怕了那些官绅吧？”
激将法对海瑞貌似没用，黢黑的脸上并未出现半分波动。
“如果只是为了通贡，自然无妨。”
“可张居正要的是银山，必然要派兵镇压。”
“太祖有训，日本乃不征之国，海瑞万不敢忤逆太祖。”
林琅连忙解释道：“只是派人去看着点，又不是要打仗，不算忤逆。”
“一码事。”
海瑞摇摇头，固执道：“你不用诳我，行伍那些事我比你清楚。”
“真到了日本，将士们绝不可能安分守己。”
“我不会助纣为虐。”
他说的是驻军潜规则。
明军驻守土司的时候干的那些事儿可以说是天怒人怨。
远的不说，单说李如松援朝一趟，几十万大军兵过如篦，朝鲜二十年没缓过劲儿来，只留下一批混着汉人血脉的孩子……
大明水师驻守日本港口银山，自然也不可能单纯的驻扎。
这种状况是常态，包括作风最严谨的戚家军，劫掠民间妇女是死罪，同队连坐。
但是，
这里的妇女指的是汉女。
戚家军在蓟镇偶尔出关晃一圈，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一批女人牛羊。
戚继光从未阻拦，而是将这些女人作为赏赐送给军中无妻老兵。
海瑞是坚定的男尊女卑拥护者，不会心疼异族百姓死活。
但他不能帮着水师登陆日本。
因为违背了他对太祖的崇拜。
“你看看，这人就是迂腐。”
徐渭实在听不下去了，“当初东南闹倭的时候你不是不知道。”
“别说只是派人去驻守，就算发兵东征也不过分。”
“现在搞这些妇人之仁做什么！”
海瑞未有半分松动，自顾自道：“关乎民生，我可以装作不知，但我绝不会帮忙。”
“这是我的底线！”
看着目光坚定的海瑞，林琅知道这老头的驴劲儿又上来了。
“那番薯呢？”
海瑞皱眉，“什么番薯。”
林琅道：“你种的番薯都是日本带回来的，只要能驻军日本，挖个几百万斤番薯轻而易举。”
“直接跳过培育流程，请内阁协助推广。”
“最多三年，番薯就能种遍大江南北。”
海瑞愣住了，“番薯是日本的？”
“不然呢？”林琅也有点懵，朱翊钧没和海瑞说过吗？
番薯的来历海瑞还真不知道，朱翊钧只说是林琅从海外搞来的。
“你先等等，容我缓缓。”
海瑞扶着额头，面露挣扎之色。
一边是祖训，另一边是拯救万民的番薯。
两个信仰在此刻发生了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