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第一次见皇兄这副痛苦纠结的样子,怎么可能滚!
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劝道:
“皇兄,你从前不是常教导臣弟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皇后让你难受,不喜欢不就行了?再说了,喜欢这东西,本就是一时上头。时间一长,总会淡的。臣弟瞧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再浓的情,三年五年也就散了。”
赫连玄圭望着他浑然不识情滋味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眼前的燕王,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若是早先有人同他说,他日会为一个女子变成这副德行,他定嗤之以鼻。
可如今,他只觉自己可笑,近乎自轻。
是她,予他温存欢喜,也予他蚀骨心酸,勾起他满心愧疚,诱得他外出打仗全是对她的思念,时刻都想与她在一起。
哪怕是煎熬,都带着一股叫人沉陷的痴狂。
人心,竟能荒唐到这个地步。
“谁说朕喜欢她?”赫连玄圭语声冷硬,“朕怎么会喜欢上一个骗子。”
只是燕王有一句话说得不差,时间最能抚平伤痛。
把从前她说的那些话翻出来,一句一句告诉自己:全是假的。
用那种被人戏耍的愤怒和痛楚,把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和甜意压下去。
迟早,他不会再喜欢她。
燕王:……
不喜欢?
要不是看过皇兄亲笔写下的家书,他差点就信了呢。
但他嘴上却顺着话恭声道:
“是,皇兄英明神武,乃是大乾帝王,不过一个女子,给皇兄些时日,必定可以放下。不如臣弟陪皇兄痛饮一场,一醉解千愁。”
燕王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是憋不住的笑。
不待赫连玄圭答话,他轻咳一声,扬声吩咐:
“孙全福,快去取来皇兄珍藏的佳酿!”
赫连玄圭心绪本就纷乱,也想借酒疏解,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燕王垂首呷了口茶,掩去眼底藏着的坏心思。
今夜说什么也要把皇兄灌醉。
他实在好奇,皇后究竟怎么骗的皇兄,竟能让先前还亲笔写满家书、字字牵念的皇兄,转眼便和她僵持冷战。
他更想不通,明明知晓皇后骗了他,皇兄又如此痛苦,却又为何不能放手。
这些疑问勾得他心痒难耐。
不多时。
佳酿尽数送了上来。
杯盏交错间,燕王每每举杯相碰,只浅浅抿上一口做做样子。
赫连玄圭却是仰头,一杯接一杯尽数入喉。
到最后,孙全福取来的五坛烈酒,大半都落进了赫连玄圭腹中。
这酒后劲极烈,寻常人沾不多时便会醉倒。
燕王甚少见到皇兄失态,这般醉意沉沉的模样,他更是头一回见。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问道:
“皇兄,嫂嫂到底骗了你什么?”
赫连玄圭眼波涣散,低低嗤了一声:
“你说,朕失忆之前,可曾喜欢过皇后?”
燕王垂眸略一思忖,迟疑道:
“难道……不曾?”
赫连玄圭缓缓摇头。
“朕失忆后,她哄骗朕,说从前朕爱她至深。借着这份凭空生出的愧疚,一点点蚕食朕的心。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聪明,这么大胆?!”
燕王试探:“会不会嫂嫂从前当真以为你是喜欢她的?”
赫连玄圭冷笑一声:
“她同朕说,从前朕抱着她喂饭,沐浴时为她执笔作画,还凭空捏造许多情话,甚至说朕让她摸朕的……”
念及那些大胆亲昵的说辞,他牙根紧咬,也不知她都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话。
“她口中,没有半句真话。”
燕王眼里一下子亮起来。
皇后也太勇了吧。
佩服,实在让人佩服。
“皇兄,不如臣弟挑几个温顺妥帖的女子送入宫中,也好叫你早些放下皇后,放心,臣弟定给你挑些天姿国色的。臣弟实在不忍见你如此煎熬痛苦。”
等寻了机会,便设法把嫂嫂的心拐走。
按照太后对皇后的宠爱,若是皇兄厌弃皇后,而皇后也想要离宫,定然不会不允。
赫连玄圭微眯双目,方才涣散的醉眼里骤然浮起一丝清明,沉沉锁着他。
“滚。”
话音落,他猛地攥起身侧酒坛,狠狠掼在地上。
“你以为谁都配与朕的皇后相比?”
“她能叫朕忽而欢喜,忽而心碎,忽而辗转难安,忽而相思蚀骨,心头滚烫。”
“朕抱着她会觉得幸福,朕看着她在朝堂上舌战群臣会觉得震撼,其余人谁能做到?”
“别的女子,连她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正是见过各色女子,才分得清何为入心。
并非旁人不好,只是于他而言,阮妗昭,才是独一无二、最合心意的那一个。
燕王吓得一下子跳开。
好家伙,醉到这份上,倒是把真心话全吐露出来了。
皇兄这哪里是能放下,分明是越痛,越放不下。
他这是犯贱!
燕王不再多留,连忙退开,对着殿外的孙全福匆匆嘱咐:
“好生伺候陛下,本王先走了。”
*
暮色漫过椒房殿的飞檐,殿内香炉浮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青烟躬身入内,轻声禀道:
“娘娘,观星楼竣工了,沈大人此刻正在那边做最后的验收。”
阮妗昭眸中掠过一丝亮色,抬声问:
“当真?”
“是,”青烟眉眼也带着喜色,“今夜娘娘便可在宫中登楼观星了。”
阮妗昭当即起身,衣袂轻扫过铺着锦缎的案沿:
“走,陪本宫去看一看。”
观星楼建好了,阮妗昭的心也算落地了一半。
如今只剩玉佩与素圈戒指还没有寻到,原主说能让她穿越的信物藏在宫中,应该是能找到。
而且,万一信物就是她找到了那些其中之一呢?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沈观澜替她推算,算出二月初二那异象再度降临的准确时日。
青烟适时提醒:“娘娘,今日该呈给陛下的认错信,您还未曾动笔。”
阮妗昭脚步猛地顿住,唇瓣抿起。
赫连玄圭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个多月,他没来椒房殿寻她,瞧着像是打算与她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帝后。
纵使他心中存恨,可她于朝堂有功,背后又有太后撑腰,他没有合适的由头,断然废不得她。
只是日日一封认错信,她也快词穷了呀!
阮妗昭轻叹一声:“罢了,先去书房。”
书房窗棂半敞,晚风卷着清香飘进来。
她支着下颌,指尖咬着笔杆,暗自思忖。
这一个多月,她写的认错信都带着几分挑衅,赫连玄圭始终没有回应,应是被她气到了。
她知道赫连玄圭心高气傲,她越是挑衅,他越是舍不下面子,这正合她心意。
可……要不今日认真服软道歉?
一个多月了,他应该也放下了吧,认真道个歉说不定他觉得无趣就不要她写了。
否则总不能写认错信写到她回家吧。
旋即,阮妗昭又摇了摇头,打消念头。
赫连玄圭心思深沉,最是难猜。
倘若她主动递上台阶,他顺梯子走下来,来椒房殿找她,岂不又是一番拉扯。
如今观星楼已成,她不能再同他纠缠了。
算了,乱写吧,敷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