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太子第一次独自办理的大案要案,主要是整肃陕甘绥的官场。
自从大明注意到天变之後,作为大将军的戚继光就做出了两个预言,陕甘绥将会是祸乱的根源,而广阔的辽东将会是龙兴之地。
这是地理决定的,内陆腹地遭遇旱灾,出现饥荒,祸乱席卷整个天下,而更靠近海洋和拥有黑土地的辽东,较为充足的粮食供应,让任何独占辽东的势力,都有可能入主中原。
这就是一块跷跷板,以山海关为支点,此消彼长的蹊跷板。
陕甘绥要保持官场的清明,天灾之下,没有更多的人祸,才是对万民的负责。
太子要杀人,要杀鸡做猴,要重典治国,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而是为天下计。
「那就按着太子说的办。」朱翊钧朱批了太子的奏疏,并且准许太子开公审大会进行监斩。
朱翊钧合上了奏疏,看了一圈,这都是万历维新的元勋功臣,他有些感慨的说道:「万历元年冬十二月,具体哪天朕忘记了,那天先生带朕去了西直门外的粥棚。」
「那天的雪很大很大,只半个时辰雪就下到了膝盖那麽深,那天从居庸关涌入了一批灾民,大约有一千余人,京师的灾民和乞丐本来就很多,已经容不下这一千多新的灾民了。」
「这些灾民,就只能睡在街两旁的屋檐底下,为了不被冻死,挤作一堆。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妇孺在小声地呼着老天爷,哀哀哭泣,孩子们在母亲的怀抱里缩作一团,哭着喊冷叫饿,一声声撕裂着父母的心。」
「五城兵马司的校尉们抵达的时候,抱怨声、哭诉声都会立刻安静下来,因为这些校尉真的会杀人,校尉巡街,本来就是为了防止灾民闹事,他们领的命令是静街,重要的街道口都站着兵丁、校尉,盘查着路边的灾民。」
「那年朝廷穷得叮当响,先帝皇陵欠的十一万银,用了一年才算偿付,那时候百官领取俸禄,只有三个月,剩下的,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朝廷对这些灾民没有办法,无钱无粮无人,只能让校尉看着。」
「先生告诉朕:校尉看着灾民,就是看着他们活活冻死。」
申时行赶忙俯首说道:「陛下,那是元年腊月初七日,臣随扈左右。」
申时行在场,证明陛下所言非虚,他跟着张居正一起,带着小皇帝去的西直门外,所有入京的灾民,都要经过卢沟桥抽分局,每天流入京师的灾民在数十人到上百人不等,初七日是最多的一天,足足有上千人。
这还是活着抵京的灾民,他们向京城逃难,是希望能活下来,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才能活着。
「恨啊。」朱翊钧摊开了手说道:「那时候,先生和首辅带着朕,穿过了西直门外大街,走过了一个个冻僵的屍骨,先生恨啊,但恨些什麽,先生自己都不清楚。」
「西直门外有勺园、善园、畅春园、李园等等一大堆的势要豪右起的大厝,先生说他入京科考的时候,这些园林就已经在了。」
自元代开始,很多势豪在西直门外营造园林,到了万历年间,西郊一带的园林,已经颇具规模,万历维新朝廷营造的大学堂也在此地,逐渐成了京师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仅次於朝阳门。
朱翊钧继续说道:「先生带着朕去了畅春园,因为先生要抄这一家,朕也是第一次知道,深宅大院的歌舞有酒,不用锣鼓,不用丝竹,只让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轻轻地点着板眼,婉转低唱。有时歌声细得像一丝头发,似有似无,袅袅不断,在彩绘精致的屋梁上盘旋,当真是余音绕梁。」
到现在,朱翊钧也不知道这种歌舞是什麽说法,为何不用丝竹锣鼓,但那场面,他始终记忆深刻。
「先生对朕说: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後来,朕就非常介意这句话,非常非常的介意。」朱翊钧有些失神地说道:「看到这,先生就不让朕看了,把朕送回宫,朕再没见过那些灾民。」
「回陛下的话,先生处置的很好,陛下走後,抄家的缇骑和校尉就到了,搬空了畅春园,那些灾民冻死了七人,都被安置在附近的民舍,朝廷给银租住。」申时行赶忙说道。
那时候皇帝小,张居正不想皇帝看到太多的人间疾苦,把这些人间的恶堵在了外面,到了万历十年张居正归政的时候,大明的财税收入已经超过了两千万银,京师人口也从七十二万涨到了一百多万,大明也接连打了许多胜仗,连俺答汗都被皇帝斩首示众了。
「朕岂敢辜负。」朱翊钧说这些,只是有感而发,现在的大明空前的鼎盛,但朱翊钧从来没有忘记过来时路。
申时行带着阁臣告退,皇帝说这番话没有什麽深意,也不是要推行政令,只是重申了大明为何会开启万历维新,仅此而已。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基本国策,是在万历维新中逐渐确立的,被大明认定为绝对正确。
一场秋雨一场寒,自中秋之後,连绵秋雨下了四次之後,在十月初三日,雨夹雪变成了雪,这场小雪没过多久,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天变似乎真的在停止。」朱翊钧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这是连续第七年的冬雪,这代表着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大明已经连续七年风调雨顺,天变,在大明的定义中,是缓慢、持续的不断恶化,是一年重於一年的慢性死亡。
为了应对天变,朝廷用尽了全力,但现在天变的恶化正在逐渐停止。
李佑恭站在皇帝身边,低声说道:「陛下,今日瑞雪,臣去钦天监问过了,钦天监说:稽诸载籍,天象之变,恒应人事之得失。」
「昔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皆因德政未洽。今我大明七载丰登,霹霖应时,暑寒有序,实由陛下以养民为本,以振武为务,以清吏治为先,以开海市为策。内外政通,上下人和,故天心眷顾,灾沴潜消矣。」
「卜曰:政善则祥臻,德洽则福至。」
「马屁精。」朱翊钧听完了这段话,给的评价是:这就是拍马屁哄皇帝开心的贺表。
当然天变停止恶化,平均气温不再持续下降,甚至有所回升,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可能是大明烧煤多了,不用再伐木,树木增多、植被覆盖率提升、黄土高坡复绿等等原因,才有了今日的现象。
「那钦天监说的也是实话,就是偶有灾厄,朝廷的常平仓、府库粮仓等等,也可以赈济,陛下,自瑞金三县田兵之乱後,十六年来,再没闹出过民乱了。」李佑恭觉得不是马屁,大明已经十六年没有民乱,这就是盛世。
百姓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万万不会造反的。
太子督办的陕甘绥清查府库案,放在三十年前,根本就不算什麽事儿,因为大家都这麽干。
「陛下,凉国公府送来了一点新鲜的虎肉和鹿肉,小厨房已经做成了虎肉烧萝下和三清圆子,还请陛下移步用膳。」李佑恭看了看时辰,提醒陛下午膳时间到。
「虎肉烧萝卜?虎肉哪里来的?」朱翊钧眉头一皱,他生活素来简朴,虎肉这东西他的确是第一次吃。
李佑恭笑着说道:「凉国公去燕山猎的,密云县闹了虎灾,十几头恶虎袭扰村寨,凉国公听闻大喜,带着人就去了,现在已经将其全部捕杀,这才得了一些新鲜的虎肉。」
「鹿肉是宽甸六卫送到凉国公府上的。」
三清圆子和虎肉烧萝下都是辽东的特色菜,小膳房的庖厨也是在凉国公府上学了很久才学成。
三清圆子就是蒸丸子,三荤三素:猪肉、鹿肉、虎肉;海参、冬笋、冬菇;切丁搅拌做成丸子後,上蒸笼蒸一刻钟,撒上香油和胡椒粉就可以食用了。
而虎肉烧萝卜,和牛肉炖土豆几乎是一个做法,这都是辽东的特色菜。
朱翊钧就着万历三十年的第一场雪,用过了午膳,看着窗外白雪茫茫,知道又是一年冬来到,他下旨去了京营,照例如同往常年那样,让京营缇骑们推着煤车,挨家挨户的送煤。
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戚继光也出现在了德胜门,和指挥调度京营的李如松聊了许久,叮嘱着京营将士入京後的各项事宜。
每次京营入城,不仅仅是送煤,还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城中一些木房年久失修,家具、床栏、床榻等,需要修缮;鸡棚塌了,压死了几只蛋鸡,需要重新支起鸡棚;
仓库里的大缸破了,却过於沉重无法搬出等等。
百姓拿出了米面粮油鸡蛋感谢京营锐卒的帮助,因为军例的存在,京营锐卒往往百般推脱,而後在千恩万谢中,拔腿就跑,生怕走得慢些,无法推辞这种盛情。
很早的时候,就有军兵疑惑,既然是帮百姓的忙,为何不能拿百姓一丝一毫?後来戚帅解释的很清楚,今日拿一根针,明天就敢杀人取财。
这不是危言耸听,自古至今,除了蛮夷之外,几乎没有将领愿意主动屠城,哪怕是传闻中吃人的黄巢,也不愿意,而每一次悲剧的发生,都是从某个军兵私自拿取财物开始,到最终失控。
申时行一如既往的站在了文华楼上,看着这一辆辆的煤车,看着一个个推着煤车的京营锐卒,能推煤就能推屍体,陛下一声令下,这些锐卒就会冲进官邸,杀掉所有的大臣,这就是申时行一直以来不希望发生的事儿。
他迫切地希望,大明的臣工们,不要触怒皇帝,大明根本承受不起圣怒。
万历三十年,是伟大的一年,是辉煌的一年,虽然才刚刚开始大计,但户部初步预估,今年的财税,将会首次突破一万万两白银。
大明的一条鞭法推行顺利,二十七府完成,剩下丁口超过三十万就照准推行;堪称里程碑的律法,保劳之法和公司法出台;
四皇子北伐,外喀尔喀七部变三部,狼烟在大漠点出了一道金线;李成梁顺利回京,放弃了辽东,主动在宽甸六卫执行了还田,辽东这片土地上,只有大明这一个主人;刘在缅甸九府平叛,攻灭二十七个土司,开始改土归流;
吏举法允许海外就任获得恩科进士出身,可以继续升转;科举再次加重了数学的权重;
反腐司依旧是如同一把神剑,和考成法一起悬在每一个官吏的头上,三尺之上有没有神明没人知道,但三尺之上确实有反腐司;
禁止婚嫁奢靡之风初有成效;清产实证法顺利实施;大明甚至调停了两个巴西总督府的停战,拿出了和平共处的方案;
万历三十年,是万历维新最辉煌的一年。
「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莫如是也。」申时行回顾了一下万历三十年维新取得的成果,叹了口气。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大明已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陛下让大明再次伟大的诺言,已经兑现,大明当下的国力已经远超永乐盛世。
甚至对重要但不迫切的人口繁育问题,朝廷通过禁止婚嫁奢靡之风,也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明将进入一段时间的衰弱期,海外白银流入不再增加甚至降低、
大明宝钞发行要进一步减少回收宝钞、生产力的进步进入了一个瓶颈、机械工坊的铺设遭遇了工匠失业引发社会危机的阻拦等等,都是至则反,盈则败。
申时行的大管家急匆匆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说道:「首辅,楚滨先生病逝了。
游守礼注定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的玉茗花开,在冬日的第一场雪中,撒手人寰。
「去一趟吧。」申时行叹了口气,披上了皇帝御赐的对襟大氅,冒着风雪赶往了楚文馆,送一送这位为楚党奔波了一生的老人,来送行的人很多,甚至连晋文馆也来了很多人为游守礼送行。
朱翊钧收到了消息,专门让徐爵的义子跑了一趟,上了一份份子钱,礼部官员很快就赶到,为游守礼主持官葬。
「游守礼是怎麽死的?他那个三儿子不满太岳书院归公一事?」朱翊钧眉头紧皱,询问着李佑恭游守礼的死因,申时行主持太岳书院的归公事宜。
朝廷不是白没,而是以三万银购入了太岳书院现有产业,额外批准了一千亩地用於扩建,除此之外,连游守礼的三儿子也会继续就任山长,所有学正仍然教学,朝廷额外出资七万银,负责扩建的营建。
这是太子所言,稍微放松对民办书院的限制,公私合名共营书院,也是朝廷做的探索。
那游守礼的死,朱翊钧自然会怀疑是老三心存不满,将父亲杀害,毕竟曹老太爷就是死於他的七孙之手。
李佑恭从桌上找到了刑部的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解刳院的大医官说是寿终正寝,件作也是相同的建议,不像是三儿子做的,毕竟太岳书院上下,对这次的改制没有任何不满。」
「陛下容禀,这树大招风,太岳书院如此景象,可背後就只有游守礼一人支撑,凯觎之人不在少数。这背靠大树好乘凉,朝廷又不是白没,没有理由与之对抗。」
这年头,能瞒得住大医官的手段可不多,游守礼病逝的前几天,大医官一直前往,确实是年事已高,各脏器衰竭,最终实在是撑不住了。
从各方面来看,游守礼的几个儿子都挺孝顺的,久病床前无孝子,游守礼病了五年,几个儿子一直轮流照顾。
「如此甚好。」朱翊钧看过了奏疏後点头说道:「除官葬外,额外恩荫游家一个国子监的廪生。」
游守礼是张居正的近臣,这点恩荫是朱翊钧对其一生的额外恩赏。
朱翊钧确定了游守礼的死因,也算是放心了,游守礼这个老仆,也在张居正的身後事范围之中。
李佑恭将一卷书放在了皇帝面前,低声说道:「陛下,凉国公上了《正奇兵法》一本,还请陛下御览。」
以看得见的措施应对敌人看得见的措施,这叫作正;以看不见的措施应对敌人看不见的措施,这叫作奇;正奇之间变化无穷,就是制胜的法门。
形以应形,正也;无形而制形,奇也。奇正无穷,分也。
当然李成梁开篇明义,就讲清楚了,过多的依靠奇法取胜,就会败在正法之下,奇法主要是取得局部优势,将局部优势逐渐转为正面优势,最终获得全部胜利。
正法,就是军事训练、军备、後勤补给、情报等等,而奇法就是阴谋诡计了。
李成梁在兵法的正法一道讲的并不多,因为戚继光更加擅长正法,他的兵书,主要集中在这方面,而奇法才是李成梁讲述的核心内容。
「老李的手段,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啊。」朱翊钧稍微翻看了一下奇法篇,李成梁这奇法就是局部战争不择手段获胜,主要是九夺,夺粮、夺水、夺津(渡口)、夺途、夺险、夺易、夺心、夺旗、夺盐。
比如这夺水,就是给水里下瘟疫,让敌人虚弱,一伤等於三死,一个伤兵最起码需要两个人照看,而给水里下毒,将死於瘟病的屍体、衣物丢在水源,就可以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伤亡。
至於夺心,又有许多的计谋,散播谣言、装神弄鬼、不断的袭扰让敌人始终戒备等等0
「即便是以戚帅之能,京营的军纪严明,碰到这些糟心的招数,也是头疼万分。」朱翊钧看完了这兵法,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李佑恭沉默了下,低声说道:「陛下,凉国公这些手段,碰到京营是不可能奏效的,李帅自己也说了,正法为先。」
京营军纪十分严明,对付训练有素的京营锐卒,这些手段,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军纪越严明,奇法效果越差,军纪越是松散,漏洞越多,这种招数的效果就越好。
大明已经过了那个强敌环伺的阶段,接下来数十年都是打一些倚强淩弱的战争,那这些招数就非常有用了,这也是李成梁上正奇兵法的原因。
「朕确实不善戎政。」朱翊钧承认,自己军事天赋确实差,哪怕李成梁开篇明义就说了,过分依靠奇法最终会败在正法之下,但还是低估了军纪严明对战斗力提升。
「陛下,今年的岁入,要超过万万银了。」李佑恭赶紧岔开了话题,说了点好消息,帐目的事儿,陛下最是擅长。
朱翊钧简单翻看了下户部呈送的奏疏,和往常年一样,今年依旧维持着高速增长,只是增速稍微有些放缓,岁入超过亿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其中商税占比最大,已经超过了九成,田赋主要象徵着朝廷对乡野的统治。
取之於民则用之於民,来年的度支,三巨头仍然是教育、基础建设、医疗投入,俸禄哪怕是算上宗俸,占比仍然低於5%,朝廷富了,连宗室的日子也好了起来,至少能够按时领到俸禄。
「文定公王国光在刚开海的时候说,能把关税理算清楚,哪怕大明腹地的帐还是一本烂帐,依旧能撑得起来大明朝廷,撑得起来大明江山,今日一看,所言非虚。」朱翊钧合上了帐册,想起了王国光的话。
刚开海,那时候大明朝廷对海上贸易两眼一抹黑,现如今,关税收入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银,这只是五个市舶司的抽分,并不算贸易获利,甚至不包括大明官办种植园的收入。
「文定公深谋远虑。」李佑恭知道,王国光是开海政策坚定的支持者,这不是万历维新才开始的,而是隆庆二年,月港开关,王国光就已经是全面开海的支持者了。
怎麽才能搞到钱,爬到高位的这些大员,人人都清楚,只是当时的时势做不到而已。
「说起来文定公,当年《钞法锚定疏》也是文定公所写,他预言,大明宝钞最终锚定的不是黄金白银,而是大明货物,正如文定公所说的那样,正在实现。」李佑恭说起了让他印象深刻的锚定疏。
南洋官办种植园大量种植菸草,而这些菸草正在成为锚定物之一,在南洋许多地方,尤其是岘港,大明通行宝钞,不见得能换到黄金白银,但是一定能买到足够的菸草,这让宝钞被快速接受。
大明正在用各种方式,让大明宝钞被世人所接受,通和宫金库、银庄兑现银币、万历通宝、赤铜入沪、滇铜入黔大力铸造通宝、朝廷对宝钞调整等等,都让大明宝钞走向成熟。
王国光的遗愿,正在悄然完成。
朱翊钧每天要看太多太多的奏疏,司礼监在万历三年,为了方便皇帝查看,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下面,叫做贴黄,一些不重要的奏疏,就不必仔细看了。
冯保在的时候,就贴心地准备了各种印章,朕知道了、阅等等,专门应对请安的奏疏。
即便如此,皇帝每天看奏疏的时间,也要超过三个时辰,人到中年万事休,朱翊钧今天看了两个时辰,就感觉有些累了,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强打精神把今天的奏疏处理完了。
年轻时候,朱翊钧熬到子时都不觉得困,依旧精神抖擞,不过现在也还好,毕竟太子府也能处理庶务。
次日清晨天还没彻底亮,朱翊钧就已经坐在了文华殿的龙椅上,召集了所有廷臣,三个小黄门搬来了职官书屏,这是张居正送给皇帝的礼物,在通和宫御书房也有一面,是皇帝自己制作的。
朱翊钧当着所有廷臣的面,打开了职官书屏,又是一年一度草榜填名的时候,需要打开职官书屏的底册箱子,确定每个数字代表的名字和官职。
这底册箱的钥匙,只有皇帝有,人事权被皇帝所牢牢掌控。
「时至今日,朕所倚仗的还是先生给朕留下的这考成法。」朱翊钧打开了底册箱,一时间有些愣神,当然东西没有任何问题,他就是想到了张居正当初说为何要制定考成法,因为维新先治吏。
过了足足三十年,朱翊钧再看到这张职官书屏,看到这些底册,想起这句话,依旧觉得振聋发聩、常看常新。
考成法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官场的高效,从吏治角度去看,低效等於没有权力,朝廷威严不在,就是因为低效。
而今日今时,朱翊钧也注意到,社会整体的低效率,会拖垮几乎所有挣紮在勉强收支平衡状态的人。
薪裁所的限定时间为十五天,到时间如果没有做出裁决,就会失期,古往今来,失期都是重罪,之所以限定十五天,是因为有些匠人,十五天拿不到自己应得的报酬,真的会死。
维新先治吏,没有高效,一切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