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打开职官书屏取底册,就是为了年终大计,考成法的最终总结,对官场进行升转和贬谪。
低效的代价会拖垮挣紮在收支平衡状态的人,是朱翊钧对考成法的全新感悟。
薪裁所的十五天限制,就是对这个议题最好的回答。
组织与社会运行中,存在着成本转嫁的结构性规律:决策层掌握资源与规则制定权,能将低效产生的时间、经济及风险成本向下传导,而社会的中层,通过挤压执行层来获得缓冲。
而最底层的穷民苦力,则是一无所有,已经没什麽好失去的。
只有那些挣紮在勉强收支平衡状态的人,患得患失,不敢放手一搏,也不敢忤逆上级的意志,接受股剥,这些人既要承担执行过程中的结果责任,又要承担上级转移下来的管理责任。
「开始填名吧。」朱翊钧将底册交给了太子,让太子负责草榜填名,其实这件事一直是申时行在做,现在太子来做,最为合适。
朱常治作为太子十分合格,他如同父亲预期的那样,极好地处理了考成法。他本人十分兴奋,终於摸到了权力的核心,人事权,哪怕只是代天子行事,也算是不枉辛苦这麽多年。
这是来自父亲的高度认可。
真正开始填名的时候,朱常治才意识到为何人们都说张居正摄政擅权了,考成法是一套升转的机制,这套机制,破坏了皇权的威严,从过去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某个人得了圣春就可以百目升九级直列中枢,变成一套必须要达成所有人共同认可的条件後,才能升转。
得了圣眷就可以扶摇直上,这在大明叫做:直上尽头竿。
嘉靖年间有青词宰相,就是类似的情景,甚至连张居正本人,都是类似的情况,在嘉靖四十三年,张居正还仅仅是裕王府的侍讲侍读、国子监司业,到了隆庆元年,靠着潜邸旧臣的身份,一跃成为了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参赞机要。
而现在,任何人想要向上爬一步,都需要经过考成法规则的认可,哪怕是皇帝本人要超擢,也是需要付出额外的圣恩,一旦超擢之人做了什麽悖逆之事,就会损失皇帝的威权,因为超擢由皇帝担保。
「太子,你做得很好,可有话要说?」朱翊钧看着朱常治填完了草榜,笑着问道。
「父皇,这考成法破的是座师制,而座师制的源头,是青词宰相的直上尽头竿——」朱常治说到这里,就不敢往下继续说了,他其实後面还有,那就是皇权的任性,导致了座师制的泛滥。
整个官场,在万历维新之前,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赌局,只要赌对了座师,就赢得一切,赌输了一无所有。
「法之不行,自上始之。」朱翊钧把太子没说完的话讲完了,他看了一圈群臣後才继续说道:「这没什麽不能讲的,大约在万历五年,先生去西山丁忧之前,就告诉过朕,朕就是万历维新最大的敌人。」
「臣等罪该万死。」申时行、王家屏一听这话,立刻跪下磕头,这些话,张居正敢说,他们这些大臣可不敢听,皇帝怎麽能如此直白地讲出来呢?
「起来起来,朕最烦磕头了,先生讲得,朕听得,你们自然也听得,何罪之有。」朱翊钧手虚伸摆了摆,示意所有人起身就是,类似大逆不道的话,叶向高和袁可立都听过。
朱常治看着手中的底册,有些犹豫的说道:「这考成法——」
千年以来,君君臣臣,食君俸忠君事,可是考成法决定升转,而非皇帝的心意,代表着权力的来源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官僚们的权力、升转,不再来源於皇帝本人,那岂不是说,官僚们不必再对皇帝负责?
这真的对吗?
这就是太子欲言又止,最终没敢说出口的话,这些话更加大逆不道,朱常治不是小孩子了,张居正似乎趁着皇帝年幼,干了一些不得了的大事,似乎把君和国切割开来一些。
「太子多虑了。」朱翊钧都被朱常治给气笑了,这个黑心馅儿的太子,多少把考成法理想化了,哪有那麽容易就把人治变成法治,真的想做到,先要把帝制覆灭,才能谈这些事儿。
「太子,你说这职官书屏的钥匙,朕给你,你敢接吗?还是朕给首辅,首辅敢接?」朱翊钧拿起了那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锁不是什麽金贵的锁,几根铁丝就能打开的锁,即便如此,钥匙给谁都没人敢接。
张居正拿过一次,还是冯保陪着一起开,而後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申时行也拿过一次,看过之後,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儿臣明白了。」朱常治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缺少急智,经过了父皇的提醒,他才清醒,他钻了牛角尖,绕了个圈,其实权力的来源还是皇帝,或者说郡县帝制之下,权力的来源就只能是皇帝。
他这个太子也不敢碰。
「议一下三皇子就藩之事,也拖了这麽久了。」朱翊钧看太子填完了底册,就说起了下一个议题,三皇子就藩之国,带的东西太多,朝臣们极力反对。
申时行立刻出班俯首说道:「陛下,臣反对,陛下厚恩彰显亲亲之谊无可厚非,但臣以为,那麽多船,实在是没有必要,送到金池总督府也是浪费,整个金池,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万丁口,还比不过即墨县一个县的丁口数。」
「无论是海防还是货物流转,都用不了那麽多的船。」
王家屏也出班俯首说道:「一万两千顷田,一共十二个种植园,哪怕尚未开垦,可稍加时日,这麽多田亩日後能让福王府养兵七万有余,到那时金池总督府就由福王自己说了算,而非总督府了,也非大明了。」
「陛下,大汉七王之乱、大明汉王、宁王旧事,不得不防。」
「恳请陛下三思。」
「陛下,臣反对,潞王就藩金山,圣恩浩荡,皆因潞王为陛下之胞弟,而这福王,并非嫡子,如此厚赐,断不可行。」沈鲤也立刻站了出来,和首辅次辅的意见一致。
潞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无论怎样厚恩都不为过,当年骆尚志都跟着去了,朝臣们也都赞同;可如今福王是庶子,况且还是个挨过罚、被贬为庶人一年半的庶子,如此厚赐实在不该。
「臣反对。」侯於赵作为帝党狂热派里的狂热派,也站了出来俯首说道:「陛下,庶子如此厚恩,日後这赢将军之国,岂不是要把内帑整个掏空了?况且还有六皇子、九皇子和十四皇子,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计。」
陆光祖一脸迷茫,这帮阁臣又不带着他一起!他都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出班反对,还是该出班支持。
朱翊钧一点都不急,笑着问道:「照着爱卿们的说法,就藩之国都是内帑出的钱,就这都不行,这内帑不是朕的内帑,是朝廷的内帑,是天下人的内帑了,朕花自己的钱,还得问问大臣们的看法咯?」
朱翊钧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麽恶劣,他怕自己一发脾气,这帮大臣不敢言语了。
「陛下圣明!王者无私。」沈鲤作为骨鲠正臣,一句话就把皇帝陛下给怼回去了,你什麽身份,自己没数?你要是昏君,整天花天酒地,那大臣们说再多都是白扯,既然愿意谈,那就是王者无私。
「嘿,你这个大宗伯!」朱翊钧有点被气笑了,做明君,给自己加了那麽多的条条框框,全都是枷锁。
「陛下,臣也反对,内帑事涉钞法和丁亥学制,臣不得不言。」侯於赵就非常直接了,这内帑真的只是陛下的私库?并非如此,钞法的黄金宝钞和丁亥学制的营造、膏火银、学费的借贷,都是出自内帑。
王者无私,这里的王是王天下的王,既然要做明君,这个气,就得受着了。
「朕是为了金山国的金矿,潞王就藩厚赐,也是为了金山国的金矿,金矿等於钞法的推行。」朱翊钧点了点桌子,示意诸位爱卿,不要太过分了,他也不全是为了宠儿子,才给了这麽多的恩赐。
大明黄金主要来源於潞王的旧金山和金池总督府的新金山,所以朱翊钧才会如此厚赐,重兵防守,在把两地的金矿掏空之前,这地方不容有失。
黄金这东西,是天然的货币,也是天然的资产,可以作为宝钞的信誉支撑。
「陛下向来料敌从宽,但臣以为,就绝州那个四面环海的地势水文,谁想不开去打?
就是日後绝洲反叛,朝廷也懒得去打,反正金银铜铁最终还是流向大明的。」申时行说了句实话。
金山国当然要重兵,墨西哥、秘鲁、智利三个总督府都不是什麽好邻居,墨西哥国王佩托乾脆就是海盗出身,还有一个西班牙这个日不落帝国虎视眈眈,但是金池总督府那个地理位置,得多想不开,才去打那个地方。
说来说去,大臣们的意见就是那地方完全没必要如此大的投入,就是对半砍,都显得皇恩浩荡。
「太子以为呢?」朱翊钧看向了朱常治。
「儿臣以为,减半为宜。」朱常治直接补了一刀出去,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是老三这个家夥犯的错是太子提前引爆,哪怕是老三在上一次被诬陷之事後,就成为了他这个太子的人,而且就藩之国後,对夺嫡就没有了任何威胁。
但朱常治还是补了这一刀,这就是黑心儿馅儿,该下手的时候,绝不留情。
「为何?」
「怀璧有罪。」朱常治立刻给出了答案,东西太多,老三把握不住,反而会全都便宜了金池总督府的各方势力,这就是朱常治的理由。
朱翊钧看了一圈大臣,连侯於赵这个帝党狂热派都反对,显然确实给的有点多,皇帝又看向了王谦,希望这个少司徒站出来说两句,可王谦恨不得将所有人护到身前。
「行吧,那就减半吧。」朱翊钧最终同意了大臣们的意见,其实从太子之前提及此事开始,这件事就已经有了答案,确实给的太多了。
德川幕府的天领,也就二百四十万石,这福王给一百二十万亩田,确实太多了些。
「少司徒!」朱翊钧做出了决策之後,才看向了临阵脱逃的王谦,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朕记得有些蠢货攻讦海带生意惹到了少司徒,上次进宫面圣,你说要收拾他们,你收拾了吗?」
「回陛下的话,臣都收拾好了。」王谦哆哆嗦嗦的出班,陛下这个笑,他有点怕,他知道自己做了逃兵,但他从来不是一个骨鲠正臣,三皇子就藩这事儿,他又没入阁,他不敢多说。
「哦?仔细讲讲。」朱翊钧闻言,一挑眉问道。
「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那这些朋比为奸的笔正,是真的恶心,不是腹心之患,但是真的恶心,臣总结了一下他们的规律,发现了一些端倪,容臣细细道来。」王谦来了兴致,开始讲解他是怎麽收拾这些摇唇鼓舌的笔正。
要对付风力舆论,就一定要仔细观察风力舆论的变化,而王谦通过几次观察,总结了几个阶段。
一石激起千层浪,石头只要扔出去,能溅起多大的水花、引发多大的涟漪,不是扔石头的人可以控制的。
每一阵妖风起,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些笔正都是团结一致的指向了某个目标,比如海带生意,这种指向,其实是为了利益的博弈,聚众讽议、挟清议以制有司。
如果有司不肯满足这些笔正和背後财主们的诉求,这群笔正,往往会采用另一种更为极端、进攻性更强的手法,促使有司下场。
有司下场後,如果满足他们的需要,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提出更加过分的需求,而往往有司为了息事宁人,就会不断满足他们部分的需要。
以至於出现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的局面。
有司下场,严厉整肃这些风力舆论,却只有几个笔吏成了倒霉蛋,惩罚过重,流放南洋、吉林垦荒,这般苦楚,他们的哀嚎声怕是连泰西都能听到。
若总是高举轻放,文以儒乱法的现象就会越来越严重。
杀人也没用,因为笔正背後的财主们,只需要再找一批笔正,继续掀起风力舆论就是。
杀财主也没用,因为想要穿透这些书社,找到背後的财主,财主又是一脸无辜,不学无术为了附庸风雅,并非他们授意,也没有什麽实际证据可以证明这些妖风是财主们掀起来的。
而且,很多时候,这些笔吏有自己的想法,会违背财主的意志。
财主的目的只要是把水搅浑,至於谁来搅、怎麽搅,财主们也不是特别的关心,水混了好摸鱼。
朝廷的精力有限,就给了这帮人空子,以至於风力舆论,总是呈现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局面。
如若有司不做处置呢?这其实也是这两百年来朝廷的做法。朝廷不做处置,任由他们胡来,最终导致各种谣言满天飞,比如连朱棣诛十族这种离谱的说法都流传开来。
朝廷的公信力,在漫长的不作为时间里,逐渐丧失。
王谦端着手说道:「什麽是小人?小人就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小人为什麽党而不群?因为他们抱团就是为了获取超过规矩之外的收益,所以才会党而不群。」
「一旦收益无法得到满足,小人之党,自然就会内讧。」
「以海带生意这次的风波为例,臣做了一点点的让步,拿出了一成的海带生意,让给地方上盘大根深的势要豪右,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给点肉吃,他们是不会让海带生意顺顺利利进行的,但每个地方的海带生意,只交给一家来做。」
「这就一块肉,狼有上百家之多,无论谁得了这份买卖,都会成为敌人,而臣就和敌人成了朋友。」
「到这个时候,谁也拦不住臣做海带生意了。」
看起来像是二桃杀三士的传统阳谋,但实际上加入了阶级论第三卷斗争卷的斗争艺术。
王谦有一大片的桃林,桃林外聚集了一大群想要吃桃的人,因为有家丁在,这帮人谁都不想冲进来做那个出头鸟,就在外面死命地叫唤,虽然不影响王谦种桃,但非常惹人心烦,而且不给桃,这帮人就会拦路,让桃子烂在桃园里。
这个时候,王谦扔出了一部分的桃,但这一部分的桃只能一个人吃,等到有人抢到了桃,王谦就和其他人统一了战线,成为了朋友。
打蛇一定要打七寸,因为利聚,一定会因为利散,越是打压,这群人就会越团结一致,对抗王命,虽然现在王命确实厉害,无人敢违逆,朝廷也足够威严,但皇帝、朝廷的精力有限。
王谦这种化解方式,就是拉一批打一批,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变成具体的某一个人。
而王谦本人,就立刻从聚敛兴利的奸臣,变成了一个受害者,和其他没有吃到桃子的人一个立场。
「那其他人为何要帮少司徒呢?没吃到而已,就要和少司徒一道打击那个吃到肉的势要豪右?」朱常治眉头一皱,这些人的想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因为这些人都是极其自私自利的,没得到就是利益受损,看旁人吃肉,比自己掉块肉还要痛苦。」王谦解释了一句,王谦已经认清了太子的真面目,是个黑心,但太子是个君子,而非小人,对小人的想法,根本无法理解。
「而且和地方势要豪右相比,明显臣更不好惹,小人总是如此,总是对弱者抽刀,对强者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王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太子对这些小人缺乏了解。
「原来是这样。」朱常治若有所思,在一本备忘录上记了几笔,王谦说的内容,他还没想明白,先记下来,以後遇到了,自然就懂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朱翊钧看了看群臣,稍微思考了下才说道:「少司徒把一条鞭法的差事担起来吧,大司徒要管帐、要管户部庶务,还要管农垦局,太忙了些,少司徒也为大司徒分担一二。
周良寅一直督办一条鞭法事宜,自周良寅病退後,这些事儿都压在了侯於赵的身上,侯於赵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王谦也没有获得足够的认可,现在这个时机刚刚好。
因为一条鞭法已经过了大水漫灌的时候,现在是细水长流的阶段,任务难度已经大幅度降低了。
「臣能肩负如此职责吗?」王谦有些不确信。他回京本是为了哄陛下开心,这麽重要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朕说你能你就能。」朱翊钧非常肯定地说道,实在不行他这个皇帝也可以兜着一些0
「臣遵旨。」王谦听闻,领旨谢恩,他对皇帝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自信,既然陛下说他可以干好,那他就一定可以,陛下还能有错?
这种奇怪的自信,并不罕见,甚至在朝堂上非常地普遍,似乎只要陛下说什麽,就一定可以做到。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古怪的现象,一些事儿看起来绝无可能完成,可陛下说可以,却在做的过程中,所有人都觉得可以,神乎其神的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比如居庸关驰道、比如京广大驰道。
万夫一力,天下无敌,而陛下的金口玉言,就是能让万夫团结一致的关键。
「陛下,格物院呈送《天变疏》。」高启愚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到了御前,是德王朱载领衔,格物院诸多格物博士联名的奏疏,这几年风调雨顺,让大明上下对这个天变产生了一些疑惑。
而格物院格物博士们告诉所有人,天变真实存在,这次的论据是马匹。
马本来是一种应该淘汰的生物,但它们活下来,就是因为马匹是军事力量不可或缺的核心,在永乐初年,大明可以养马七十万匹,而到了现在,大明哪怕是拿下了草原,至今,养马不过五十万匹。
万历三十年,大明的国力已经远超永乐年间,养的马匹却少於当初,这不是马政的问题,而是适合养马的宜居带在快速缩小,这正是天变之下,北方生态持续崩溃的铁证。
现在漠北草原,根本就养不了多少马了,所以四皇子能在敌人的主场用骑兵将对方杀个对穿,因为外喀尔喀七部的战马在质量和数量上,都比不上四皇子率领的骑营。
在草原上机动力不如对方,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大败亏输,全军覆没。
「马居然过得这麽挑剔?吃的不好,哪怕是一样的马种,都会良驹变驽马。」朱翊钧注意到了格物院奏疏上的一条重要论证,那就是南方的水土养不了马。
大明在应天府建了一个马场,用本地的牧草养马,无论何种优良的马种,最後都是驽马,头粗颈短、四肢短小、胸廓浅窄,战马种变成了挽马。
而且马是需要跑的,也就是牧民口中的群牧,上千匹马一起放牧,在广阔的草原上拼命地奔跑,只有跑够数了,这些马才有可能成为良驹战马,才会开始交配,所以想要繁衍族群,就要有广阔的草场。
而南方多丘陵、多山、多水,根本就不适合建大型的马场,供马匹撒欢。
南方养不了马,适合养马的水土都在北方,而这个宜居带锐减至今,集中在了河套、
广宁、大宁等地,不再像两百年前那样所有的草场都适合养马。
不适合养马的地方硬养,最终的结果就是只有驽马,没有可用於武装的战马。
草原人真的养不起马了,但不南下劫掠又活不下去,这就是个怎麽死的选择,但三娘子带着投降派拿出了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养羊。
时至今日,二十一年过去了,这个选择没有错。
「哎。」朱翊钧将奏疏传阅了下去,作为皇帝,朱翊钧真的希望天变是他这个皇帝,为了达到政治目的采取的手段,撒下了弥天大谎,而非真实存在,可各项数据详实的证明了天变还在,并且没有恢复。
这七年的风调雨顺,可以看作是老天爷脾气好而已,是一种侥幸。
「冬雷天响,鼓楼瓦落的那年,连冯大伴都吓得直哆嗦,连呼应谶。」朱翊钧想起了那个冬天,冯保那个惊惧的神情,冬雷也就罢了,冬雷响起,结果鼓楼的瓦也落下,可不就把冯保吓坏了吗?
当大明人第一次意识到气候在恶化的时候,每个大明人都是同样的害怕,也包括张居正。
「加大京广驰道的运量,抓紧时间扩建,确保舶来粮北上,不要闹出大规模的民乱,朕就无愧天下苍生、祖宗托付了。」朱翊钧敲了敲桌子,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了,他要确保没有大规模的人祸发生,将天变的影响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