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说到这里，抬起眼帘看着赵鸿，唇边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手中的羽扇在掌心转了一圈，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要将计就计？”
赵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听到这句话后抬起头来，脸上也露出笑容：“自然是！”
帐中的烛火随着夜风晃动，地图边缘被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赵鸿与张良对视片刻，谁也没有继续解释，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两人明白对方的打算。
吕布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最后实在忍不住，将方天画戟往身边一靠，粗声问道：“殿下，军师，你们究竟说的是什么计？”
赵鸿侧过身，将桌上的地图往吕布面前推了推：“这群砂焰巨蜥的实力，你已经亲自试过了，三十多只聚在山谷里，首领还到了五十级，若是硬闯进去，就算能拿下，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吕布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几分，他在那只落单巨蜥身上吃过亏，清楚这种妖兽鳞甲厚重，尾巴有力，还能喷出砂焰，寻常士兵遇上它们，根本没有多少还手余地。
赵鸿继续说道：“我们若真要清理它们，就得调集重兵，至少也要派出几员主将压住阵脚，营寨中的兵力自然会少一截，戴胜鸟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们知道巨蜥难对付，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放任这种妖兽留在后方，所以只要看见营中主力往山谷移动，就会认定我们分兵了，接下来便会趁着营寨空虚，打开城门出兵袭击！”
吕布皱起眉头：“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末将真带兵去了山谷，营地里留下的兵马确实不多。”
张良用羽扇点了点地图上的联军营寨，接过话道：“戴胜鸟国的人不一定清楚殿下已经发现了他们和巨蜥之间的关系，他们只会根据营中的调动判断局势，若我们把这场调动做得足够大，他们便会以为机会已经出现。”
赵鸿看向吕布：“所以他们想看我们分兵，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吕布眨了眨眼，仍有些不明白：“演给他们看？”
“明面上调兵，”赵鸿伸手点向几处营地，“把能让他们认出的主力都调出去，虎豹骑、陌刀队、元戎营，还有几员主将，全都往砂焰巨蜥的方向走，沿途还要让斥候故意留下痕迹，让城里的探子确认我们确实在准备围剿巨蜥！”
“可真正进入山谷的兵马不能太多，到了合适位置便停下，收起旗号，分批绕回营地两侧，提前埋伏在城门出击的必经路上！”
吕布终于听明白了，眼睛逐渐亮了起来：“让他们以为我们把主力带走，再等他们出城？”
“不错，”赵鸿点头，“营寨里也不能显得太安静，要留下部分辎重车和空营帐，安排一批士兵在远处走动，装作各营仍在调动，但中军附近要留下真正能打的兵马，拒马、弩车和火箭也全部备好！”
张良补充道：“他们若只派小股兵马试探，我们便放他们靠近，等他们进入伏击圈再围杀，若他们一次调出大军，便把第一批兵马放进来，截断退路后分割吃掉，不能让他们重新退回城内！”
赵鸿收回手，目光落在绿洲城的位置：“至于城中的主力，只要他们打开城门，就会以为我们后方已经空了，出城之后必然急着冲击辎重和水粮，阵形不会保持太久，这正是他们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吕布握住拳头，发出一声闷响：“他们要偷袭，我们便给他们准备一顿大餐，先把出城的兵马吃干净，再回头收拾那群砂焰巨蜥！”
“正是这个意思，”赵鸿说道，“若能让他们折损一批精锐，绿洲城的守军便会失去主动出击的胆量，城内士气也会受到影响，到时候我们再处理巨蜥，攻城的压力就会少许多！”
吕布听得连连点头，伸手提起方天画戟，在地面重重一顿，戟尾落处，碎石向旁边滚开，他朝赵鸿和张良抱拳道：“还是殿下和张先生脑子好使，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保证把戏演得逼真！”
赵鸿摆手道：“别急着把人全带走，先挑出熟悉戈壁地形的骑兵，让他们分批行动，记住，表面上要声势大，真正的埋伏却不能让任何探子看出端倪！”
吕布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中军帐。
帐外，夜色已经铺满戈壁，工匠还在远处加固拒马，士卒搬运箭矢，巡逻队沿着营墙来回走动，所有人都在为第二日的攻城做准备。
赵鸿看向张良：“城里若真有眼线，今晚一定会把消息送回去。”
张良收起羽扇，笑道：“那就让他们把该送的消息全送回去，消息越完整，他们越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我军动向。”
与此同时，绿洲城内，扎哈罗夫正站在城楼下方的议事厅里，面前的长案上铺着绿洲城附近的布防图，他的脸色阴沉，双手撑在桌边，手背上的青筋清楚可见。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被新调来的主将叫去训斥了一番。
起因是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想把那群砂焰巨蜥引进城内，借助妖兽守住几处城门和城墙缺口，他曾经与那群巨蜥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它们的脾气和习性，也知道那群东西发起狂来后，连戴胜鸟国的精锐士兵都不敢正面靠近。
赵鸿的联军人数虽多，可粮草和水源都要从后方运来，沙漠行军本就困难，只要绿洲城能拖住对方，补给线迟早会出现问题。
等夏国联军缺水缺粮，赵鸿要么退兵，要么在物资不足的情况下强攻城池，到那时无论出现哪种结果，对绿洲城都有好处。
可他才把计划说完，阿维格多便当场拍了桌子，戴胜鸟国语的斥骂一股接着一股，完全没有给他留情面。
对方说他已经被赵鸿吓破了胆，堂堂戴胜鸟国的精锐军队，居然要靠一群蜥蜴守城，若这番话传出去，绿洲城会成为整个北方联盟的笑柄。
阿维格多还提起了戈尔甘长城之战，讥讽扎哈罗夫当时丢盔弃甲，最后只能靠祭司施展传送技能逃命，连自己的军队都顾不上，竟然还有脸在这里指点守城。
扎哈罗夫听着那些话，拳头越攥越紧，指甲刺进掌心，血丝从皮肉间渗出，他却没有当场争辩，只是在对方训斥完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议事厅。
回到自己的偏帐，他抬手便砸在案几上，水壶、干粮和几张地图被震得滚落地面，帐外亲兵听见动静，身体缩了一下，却不敢进来收拾。
他提出的方案被全盘否定，连提醒也被当成了胆怯。
他告诉阿维格多，赵鸿最擅长的就是出人意料的战法，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大意，可阿维格多只说他疑神疑鬼，还说赵鸿不过是个靠投机取巧爬上高位的旁系亲王。
扎哈罗夫坐在案边，胸口起伏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赵鸿若真是靠投机取巧走到今天，整个北方国家联盟又有哪个领主敢正面与他交战？
戈尔甘长城失守的画面还在他脑中反复出现，火焰沿着城墙蔓延，守军在火光里四散奔逃，赵鸿的兵马从缺口压上来，舍光教会的祭司也只能带着少数人仓促逃走。
那一战之后，多少人丢了城池，多少领主赔上了精锐，难道全都是赵鸿运气好？
扎哈罗夫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拿起地上的水壶灌了一口，随后走出偏帐，重新回到议事厅外。
议事厅设在绿洲城内一座旧神殿中，石墙厚重，穹顶还留着绿鹰国原来的壁画，只是大半图案已经被舍光教会的祭司用石灰涂抹，墙面换上了几幅描绘教会神迹的画作。
长桌两侧坐满了戴胜鸟国的将领和舍光教会的祭司，阿维格多坐在主位，银色铠甲上刻满祷文，腰间挂着一柄宽刃长剑，剑柄上镶着一枚红宝石。
此人名叫阿维格多·本·耶胡达，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成为戴胜鸟国安全区域里颇受重视的少壮派将领，他有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说话时总爱抬着下巴，神态里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忽视的傲气。
阿维格多将绿洲城周边的地形图铺在长桌上，炭笔画出的红线标明了夏国联军营地，也标出了砂焰巨蜥的巢穴位置，他正准备安排下一步防御，议事厅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穿着皮甲的斥候快步进入，单膝跪在长桌前，脸上还沾着戈壁沙尘，嘴唇干裂，怀中抱着一卷羊皮纸。
“报，将军，属下奉命监视夏国联军营地，已经查明最新动向！”
阿维格多抬手示意他继续。
斥候展开羊皮纸，逐条说道：“夏国联军前几日清剿了城外的披甲沙漠龟，所有妖兽都被斩杀，龟壳也被剥下运回营地，第二处巢穴的野马群则被他们驱赶收服，连马匹带头马都送往了后方！”
“如今城外只剩砂焰巨蜥，夏国联军已经派人探查过山谷，知道巨蜥的数量和实力，从昨夜开始，他们营地里出现大量兵马调动，中军精兵和几员主力战将都在往巨蜥巢穴方向集结！”
“按照目前的动静判断，赵鸿准备出兵清剿砂焰巨蜥！”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的将领顿时露出喜色，几人拍着桌面站了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将大声笑道：“赵鸿小儿终究还是上当了，那些砂焰巨蜥可不是沙漠龟和野马能比的，他要调兵去打巨蜥，营寨之中必然空虚，这正是我们出城偷袭的机会！”
旁边一名穿着祭司法袍的中年人也跟着说道：“这是舍光教会赐下的胜机，神明已经把胜利送到了我们手里，只要出城一战，夏国联军必然溃败！”
其他人纷纷开口附和，议事厅里很快便被兴奋的议论填满，仿佛赵鸿的营寨已经摆在他们面前，只等他们带兵冲进去取走胜利。
阿维格多靠在椅背上，手掌放在剑柄上，始终没有加入他们的庆祝。
等众人的话声落下一些，他才开口说道：“诸位不必急着庆贺，赵鸿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他的声音压住了周围的议论，几名将领朝他看去。
阿维格多继续道：“赵鸿已经探查过砂焰巨蜥，知道那群妖兽的危险，按常理来说，他确实必须调集兵马，可他同样清楚营寨的重要性，不会毫无准备地把主力全带走！”
“我们不能只看第一层，赵鸿很可能已经猜到巨蜥与绿洲城之间存在联系，也猜到了我们会借妖兽牵制他的兵力！”
“若他明面上把主力调去清剿巨蜥，暗中留下精锐等我们出城偷袭，到时候被前后夹击的就不会是赵鸿，而是我们！”
这番话出口，众将脸上的笑容逐渐收了回去，络腮胡老将皱着眉头问道：“若将军担心有埋伏，又有什么办法？”
阿维格多从主位起身，走到墙边一幅更大的绿鹰国地图前，抬手指向绿洲城侧方的一处戈壁地带。
那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城池标记，旁边写着“无名戈壁城”几个字，字迹小得几乎被地图上的尘痕盖住。
“这座城，诸位还有印象吗？”
众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片刻后才有人想起那座城池的来历。
无名戈壁城原本属于绿鹰国，是边境上一座毫不起眼的中立城池，城外只有一点微薄的绿洲资源，平日靠商队经过时收取少量费用维持生活，城墙低矮，守军不足，连像样的箭塔都没有几座。
戴胜鸟国大军推进时，那座小城甚至没有组织抵抗，城主便打开城门投降，如今名义上成为戴胜鸟国的附庸。
因为城池太小，百姓太少，资源也不值一提，戴胜鸟国一直没有派驻重兵，平日里甚至很少有人记得它的存在。
阿维格多抬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我们不需要它守住什么，也不需要那里的士兵击败赵鸿，只要他们把城中能动的人全部拉出来，在赵鸿与巨蜥交战时从后方发起冲锋，制造混乱便足够了！”
“若赵鸿在营地后方设下埋伏，就让无名戈壁城的人先撞上去，替我们试出伏兵的位置和数量，若赵鸿没有设伏，那便让他们与绿洲城的主力前后夹击，逼夏国联军顾此失彼！”
络腮胡老将听到这里，脸上又有了笑意：“无论他们遇到什么情况，都能替我们探路！”
“不错，”阿维格多说道，“那座城的人就是一批炮灰，既然注定要死，就必须死在有用的地方！”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的将领和祭司纷纷开口夸赞阿维格多谋划周密，几名戴胜鸟国将领甚至站起来向他举杯，称这才是少壮派将领该有的决断。
阿维格多听着这些赞美，唇边浮出一丝满意的笑意，抬手示意众人停止议论，随后下令道：“今晚派人送信，让无名戈壁城立刻集结兵马，明日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若有人敢违令，便把城主和他的家人一起送上祭坛！”
一名传信兵当即领命，带着口令离开议事厅，骑马朝城外奔去。
他连夜穿过戈壁，马蹄踏过碎石，沿途只在几处水源地短暂停留，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抵达无名戈壁城。
这座城说是城池，其实只是一处用灰白石块和干土墙围起来的简陋定居点，城墙最高处不过一丈，墙面被风沙磨出一片片坑洼，几处石块已经松动，露出里面的泥土。
城门口连一座像样的岗楼都没有，只有两名上了年纪的老兵靠在墙根打瞌睡，听到马蹄声后才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向来人。
传信兵勒住战马，举起手中的令牌，朝城头喊道：“戴胜鸟国将令，城主立刻开门接令！”
两名老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急忙往城内跑，另一人站在门后，手掌按住刀柄，脸上带着几分慌乱。
城门迟迟没有打开，传信兵的脸色逐渐沉下去，抬手抽出腰间长鞭，狠狠抽在地面上，碎石向旁边飞散。
“再不开门，便按抗命处置！”
城头的老兵被吓得一哆嗦，赶忙转身冲向城内，低矮城墙后很快响起一阵杂乱脚步。
无名戈壁城的城主正在屋中用水，听到戴胜鸟国使者抵达，手里的木碗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