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祖元长央的“庇佑”之下,幽姒部族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成为了古中州群山之间的唯一强者。
更是成为了整片大地上,令所有文明都不容忽视的存在。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当时大地上的霸主,玄燕部族。
幽姒部族不再坐以待毙,不再甘于龟缩在群山之间。
而且训练出一支兵力极其雄厚、军备优良、骁勇善战的大军。
而后,幽姒开始了远征的征程。
这也是必然的发展方向。
为了供养祖元长央,整个幽姒部族,几乎已经献上了一切能够作为祭品的东西。
然而,就算他们已经无法献祭任何事物,祖元长央却也不会停止向他们索取。
因为他们享用了祖元长央降落的无上伟力,他们早已经欠下祖元长央无穷无尽的债务。
他们必须不断向外扩张,吞并其他文明和势力,寻找更多能够供养祖元长央的养料。
这便是幽姒部族必然扩张的底层逻辑。
他们从群山之间出发,第一时间战胜了当时整个中州的所有部落和势力。
而后,正式向着西面的玄燕疆土进发。
一路推进,连下数道玄燕的主要关隘,长驱直入玄燕的腹地。
这一路上,玄燕的各地驻军节节败退,像是待宰的牛羊一样,完全无法抵抗一往无前的幽姒大军。
离睢亲自领兵,统领着整支雄壮的幽姒铁骑大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将玄燕的守备力量屠戮殆尽。
几乎每一座沿途的玄燕主城都变成了空城。
直到幽姒的大军以无可抵挡的姿态,一路推进到玄燕的都城,郢川城下。
*
沈迟的精神力从离睢的身体里脱离而出。
整个视角从离睢的回忆当中抽离出来,回归了郢川城上方的宏大视角。
也就是一千五百年前,幽姒即将攻破玄燕都城的节点。
离睢作为祖元长央的代理人,驾驭着四头与山岳等高的兽首将军,以及一支被祖元长央的力量彻底改造的幽姒大军,这等可怕力量,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几乎是断层一样的存在。
这场战争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郢川城破,玄燕亡国。
玄燕的残余王族、公卿大臣以及军队,全部成为了阶下囚。
整座郢川城的玄燕皇宫被战火无情席卷,成为一片荒芜的废墟。
沈迟的精神力悬在半空,冰冷地俯视着这场一千五百年前的惨烈战争,俯视着离睢带领幽姒大军踏入郢川……
然而,就在幽姒的战争宣告胜利之后。
离睢本来打算将郢川内城设置为祭祀仪式的现场,将所有玄燕俘虏献祭给祖元长央。
他要残余的所有玄燕王族、公卿、士兵、臣民,全部献上肉体和灵魂,作为祖元长央的资粮。
然而,意外发生了。
玄燕的王族濒死反扑,当场利用一种祖巫之术,破坏了祭祀仪式现场,打破了献祭的环节。
在这场战争当中,本该被祖元长央收割的生魂们,没能落入祖元长央的虎口,反而化作终年的煞气和怨灵,依附在皇宫废墟当中,千年盘桓不去。
并且,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幽姒的大军遭到了一次意外的折损。
不过,这个意外并没有最终改变玄燕败亡的终局。
离睢利用力量封锁了郢川内城皇宫,将玄燕的怨灵封印在城墙以内的地界,使得它们无法脱逃而出。
然后,离睢指派人手在郢川留下,世世代代治理郢川,以及监察封印的情况。
再然后,离睢调集大军返程,回到了中州地区。
幽姒原本的地盘位于古中州群山深处。
然而,中州不只有群山,在群山的边缘,连接着西方和南方的大片广阔地界,拥有大片的沃土平原,因为地势极好,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然而,现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和幽姒抗衡的势力。
所以,这些广阔的肥沃土地,自然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幽姒的疆域。
在这片平原之上,幽姒王族建造起一座雄伟的新城,名为建元。
自此,以建元为都城,幽姒部族正式建立了国号为梁的政权。
以玄燕版图为基础,进行了更大范围的扩张,开启了梁国长达一千五百年的统治。
——以上就是沈迟所获取的全部关于幽姒的前史。
不过,关于这段历史,沈迟却产生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在祖元长央的神力加持之下,几乎强大到不可思议、不可战胜的幽姒大军,会被玄燕王族最后的那个祖巫之术反制成功呢?
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但这件事却在历史上真实地发生了。
沈迟回忆从离睢的视角看到的历史记忆,却搜罗不到相关的答案。
……
当沈迟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
他依旧站在郢川内城的城门之前。
而后,他发现,四面八方,有无数道恶毒的目光,正凝聚在他身上——
在过去的时空特性之上徘徊的,千百条战死的玄燕怨灵,正对着他这个唯一的未来者虎视眈眈!
沈迟看着这个几乎有些让人悚然的场景,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毕竟,这些死于祭祀失败的怨灵,对于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不过,他心中某处心弦,忽然轻轻一动。
一个意料之外的想法,在他心中掠过。
他呼吸顿了顿。
而后,径直抬起一只手。
四枚雪白的光团,陡然浮现在沈迟的面前,被他单手托举着轻轻飘荡。
这是……那四枚一直被沈迟携带在身上的,来自于他曾经击杀的祖元长央的兽首祭司的净化之物。
蛇鳞、鹿角、狼瞳、雀羽。
这四件净化之物,被祛除了所有污秽的气息,被纯然洁净的温润光芒包裹着。
然后,沈迟的手掌心轻轻向上一托——
轰!
在四道轻声的轰鸣之下,这四件净化之物,忽地射出四道雪白的辉光,向着半空齐齐飞射而去。
这四道细长的纯白光柱,洞穿漫天怨灵制造的惨淡昏暗,飞入了天心。
而后……
沈迟目光一凝,他看见了那天心处,出现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一道熟悉的雪白身影!
……早在许久之前,在第二次黑渊魔潮的时候。
他就曾被祖元长央的两名【自在身】手下,联手拖入一个超级幻境。
它们妄图夺取沈迟身上的两份净化之物,并将其重新污染。
在那个幻境当中,他的精神意志坠入一个群山国度,他目睹了一场恐怖的万民祭祀。
整个国度的臣民都跪倒在祭坛的周围,在幸福和悲伤交替的幻觉中,献祭自己的灵魂,最后化作亿万匍匐的干尸,供养了祖元长央的本体,一座巨大的肉山。
如今看来,那个画面,恐怕就是古中州幽姒部族的某个祭祀场景……
而在那个幻境的最后时刻。
沈迟就曾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浮现,并且被那座巨大的肉山给吞噬。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沈迟心中突然浮现了“荧夜长央”这个名字。
除了那次,第二次则是——
沈迟在进入这个祖元长央的历史时空之前,他和柳长麟正在复杂的地宫当中,被祖元长央的恶鬼形态圆满身追杀。
最后时刻,正是一道突然浮现的雪白身影,在前方引导着沈迟二人进入地宫的某座建筑,然后两人进入了那座长宁村的殷家老宅。
而现在……
沈迟第三次,看见了那道雪白的身影。
他看到那道身影正徐徐向着天心飞去。
刹那之间,沈迟灵台一片清明,瞬间领悟了许多事情,他发现——
在这个郢川内城的地界,在现实时间之上,除了一千五百年前的时空特性。
居然还叠加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时空特性!
也就是说……这里居然是一个三重时空特性叠加的节点!
他身体站在现实节点,意志能够回到过去,看见一千五百年幽姒部族的历史……
不仅如此,他还能看见另一段时空特性的画面——
那是,五百年后的未来。
在那个模糊的画面里,他看到一片壮阔的楼台和宫阙,似乎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宫殿。
而在宫殿深处,沈迟看见了一座……祭坛。
这座祭坛,比沈迟之前所见的任何一座祭坛都要复杂、精致、华丽,可见其规格之高。
祭坛的四周,分别矗立着一座小型的兽首雕像,四座兽首雕像齐齐面朝祭坛的正中心,似乎是在拱卫和臣服着某个宏大而尊贵的存在。
而在这座祭坛之上,沈迟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长麟!
柳长麟穿着一身形制奇怪的衣袍,拄着一根古怪的拐杖,面无表情地站在祭坛之上,微微仰头,似乎是在注视着什么。
而后,沈迟看到了他在注视什么——
眼前的层层宫阙,正在肉眼可见地起伏着。
地面、宫墙、斗拱飞檐……所有的建筑都在活动着,像是活着的生物在蠕动,身体的表面也一同开始起伏。
而后,一座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肉山,正在宫殿之中缓缓地拱立而起。
祂身上的血肉正在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将地面、楼台、宫墙、殿宇、林木、山石……地上的一切,全部收归自身。
不止如此,很快,这片无边无际的殷红血肉,开始脱离地面,凭空向着天际蔓延而去……
眨眼之间,连整片天穹都被血肉吞噬,化作了这座肉山的一部分。
天和地都被层层叠叠的血肉组织,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天地间再也没有任何光芒。
当沈迟的精神力穿透而去,想要看清柳长麟的时候。
画面快速地闪烁,接下来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被压缩在了短短的一刹那之间。
当沈迟的目光终于再度注视柳长麟身影的时候……
他看见,柳长麟整个人已经跪倒在祭坛的地面之上。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无数的血肉组织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他蔓延而来。
……
再下一刻,这片极度不稳定的时空特性,猛然爆开,消散无踪。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五百年后的时空特性,以及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层时空特性,全部都消失不见。
整个郢川内城的千百怨灵也一同被肃清。
这处地界之上的复杂时空结构彻底被清除。
沈迟依旧站在一片寂静的郢川内城之上。
月色终于洒落在这座城池。
现在,这里没有了任何超凡力量的影响,就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宫城废墟,到处是坍塌的墙垣,折断的石柱,裂开的砖石地面。
沈迟思索着——
刚刚的一切,他全程都在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被动地接收着所有的画面。
历史的、未来的。
那些残留在不同时空特性之上的画面,被他接收、解读。
他心中越来越多的想法在涌动、碰撞,条分缕析地自动交织成事情的原貌……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时空特性,似乎全部都是被有意构筑的。
时间和空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有头有尾、始终相连的存在。
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和五百年后的未来,可以相交在一起。
而过去和未来之间,这段接近两千年的漫长旅途,沈迟很快走到尽头。
……
沈迟动身,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他向着前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发现周围悄然发生的变化。
以他为中心,无数的嫩芽从周遭废墟的瓦砾间挣脱而出。
这些个头细小,却数目繁多的嫩芽,迅速向上抽芽、拔节,变成了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
而后,这些灌木继续向上生长,枝干盘曲,枝桠摇曳,绿叶伸展。
当他沿着内城的主街,走到玄燕皇宫正殿的时候。
整个郢川的内城,已经被一片繁茂的槐林所覆盖。
而沈迟也终于停在正殿之前的广场上,一株最高大的槐木之前。
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他还在城门口站着,这里除了废墟什么也没有。
然而仅仅是他从城门口一路走到正殿广场的短短时间。
这里就撑开了一株巨大的槐木,树根深深地扎入宫殿的废墟之中,好像已经生长了千百年。
它的枝桠兀自伸展着,向四面八方散开,每一根枝桠、每一片绿叶都包裹着一层明澈的清辉,与天上月色遥相呼应。
也像在呼唤着沈迟的到来。
心念一动,沈迟伸出手,轻轻触碰在巨大古老的槐木的躯干表面。
而后,整株槐木开始簌簌地颤动,无数的光辉抖动着洒落,飘忽地飞到沈迟的面前,在他的手心凝聚成一枚熟悉的玉符。
……这是柳长麟留下的玉符!
沈迟翻手将玉符取回来。
——而这,也是沈迟在这个世界接受的,来自于柳长麟的最后一枚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