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脚步声传来。
卫青时带着一队亲卫赶了过来。
他刚在西城营盘巡查,听说南门物资到了却围了一堆人,像是出了乱子,特意过来看看。
“卫将军,你来了正好。”
张衡转过身,指了指车上的棉服,神色复杂,“你自己看吧。”
卫青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到满车的棉服棉被时,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明显愣了一下。
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迈步走到车前,伸手拿起一件棉服。
入手沉甸甸的,棉絮填得很足,捏一下硬邦邦的,是实打实的厚冬装。
卫青时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林。
“陛下的旨意?”
“回卫将军,正是陛下的旨意。”周林连忙回道。
卫青时沉默了。
他和张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不解。
陛下行事素来有章法,每一步都有深意。
可这次,他们是真的看不懂了。
棉服棉被,在敦州这个地方,能有什么用?
“会不会……是陛下另有安排?”
卫青时沉吟道,声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
可具体是什么安排,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总不能是让士兵穿着棉袄去冲阵吧?
那不用楚军动手,跑二里地自己就先热垮了。
“安排啥啊安排!”
一个大嗓门从远处传来,风风火火的。
庄奎提着甲胄带子,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汗。
“我老远就听见这边吵吵,还以为楚军打过来了。
咋了这是?物资出问题了?”
他挤到车前,一眼就看到了敞口麻袋里的棉服。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这……这啥玩意儿?”
庄奎伸手拽出一件棉服,拎在手里颠了颠,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
一脸的不敢置信。
“棉袄?!”
“大夏天的往敦州送棉袄?谁干的糊涂事!”
他嗓门大,一嗓子喊出去,周围的百姓都安静了几分。
周林吓得一缩脖子,硬着头皮道:
“庄将军,是……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
庄奎声音一下子拔得更高,“不可能!
陛下那么英明的人,能干出这事?”
“你小子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把北疆的物资错拉到这来了?”
“我告诉你,这可不是小事!
一百多车运力,你拉些没用的棉袄过来,耽误了战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庄奎脾气急,又是个直性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是绝对不信陛下会下这种旨意的。
肯定是下面的人办差办砸了,拿陛下当挡箭牌。
“庄将军,真不是啊!”
周林都快哭了,“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污蔑陛下啊!
真的是陛下亲口吩咐的,手谕令牌都在,张将军和卫将军都看过了。”
庄奎转头看向张衡。
张衡沉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手谕是真的,令牌也不假。”
“真的?”
庄奎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僵住了,换成了满脸茫然。
手里的棉服“啪嗒”一声掉回麻袋里。
“真是陛下让送的?”
“陛下这……这是啥意思啊?”
他挠着后脑勺,怎么想也想不通。
陛下打仗那么厉害,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敦州这么热,要棉袄有啥用啊?
周围的将领们也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会不会是陛下记错了敦州的气候?”
“不能吧,陛下连各地的粮产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记错气候。”
“那就是户部的人办差糊涂,没提醒陛下?”
“也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内阁能不看吗?”
“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
众人议论纷纷,没一个能想明白的。
百姓那边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陛下体恤,提前给大家备冬装的,可提前半年也太早了。
有说朝廷是不是没别的东西可送了,拿棉袄凑数的,可也没必要凑一百多车啊。
还有胆子小的,偷偷嘀咕会不会是不祥之兆,不然怎么会夏天送冬衣。
话刚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人骂了回去。
陛下在这打胜仗呢,胡说八道什么。
城门口乱哄哄的,比赶集还热闹。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清亮的唱喏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躬身低头,让出一条路。
萧宁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徐学忠和几名御前亲卫,步伐从容,神色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这边的动静,特意过来的。
“臣等参见陛下!”
张衡、卫青时、庄奎等人连忙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周林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下官周林,参见陛下!”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
萧宁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目光扫过车上的棉服棉被,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像是早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一点都不意外。
众人起身,都眼巴巴看着萧宁。
尤其是庄奎,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就等着陛下开口。
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说不定是周林理解错了,陛下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陛下过来,就是来纠正这个错误的。
“陛下。”
张衡率先开口,躬身道,
“臣有一事不解,斗胆请问陛下。”
“这批棉服棉被,当真是陛下吩咐运送过来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期待。
期待陛下说一句“是下面人办错了”。
可萧宁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
“是朕让送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心上。
真的是陛下的旨意!
围观的百姓心里同时一震,原本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真是陛下让送的?
陛下这到底是想干啥啊?
张衡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谏的话,一下子都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都亲口承认了,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陛下糊涂吧?
庄奎更是瞪着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半天憋出一句:
“陛下……为啥啊?”
“这敦州这么热,要棉袄干啥啊?”
他性子直,想问就问了。
旁边的张衡想拦都没拦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宁身上。
等着陛下给出一个答案。
萧宁却没回答,只是扫了一眼车上的物资,淡淡吩咐道:
“张衡。”
“臣在。”
张衡连忙躬身。
“按人头清点。
军士每人一件棉服,一床棉被。
城中百姓,每户发一件棉服,鳏寡孤独、困难户多加一床棉被。”
萧宁语气平缓,命令却清晰无比,
“今日之内,全部分发下去。
不用入库,不用积压,直接发到每个人手里。”
“啊?”
张衡彻底懵了。
还真发啊?
他以为陛下只是运过来存放,等冬天再发。
没想到竟然要现在就发下去?
这么热的天,把厚棉袄发到百姓手里,百姓拿回家干啥啊?
放着都占地方!
“陛下!”
张衡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如今正是暑天,棉服棉被毫无用处。
发到百姓手里,无处存放,万一受潮发霉,反而糟蹋了东西。”
“不如先存入府库,等入冬前再发也不迟。”
“再者,如今战事吃紧,运力宝贵。
一百多辆车,本该运送粮草军械。
用来运送棉服,实在是……实在是浪费。”
他说得恳切,句句都是实情。
旁边的众将也纷纷点头。
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敢说。
萧宁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
“府库放不下。”
“发到个人手里,各自保管。”
“照办就是。”
四个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张衡还想再劝,却被卫青时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卫青时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陛下既然这么决定,肯定有自己的用意。
当众顶撞,反而不妥。
虽然……他也半点没看出来用意在哪。
张衡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领命:
“臣……遵旨。”
庄奎站在一旁,憋得脸通红。
他有一肚子的疑问,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陛下都让照办了,总不能追着问为啥吧?
他只能挠着头,盯着满车的棉服,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跪在地上的周林却松了口气。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了。
陛下认可了就行。
别人再觉得奇怪,也不关他的事了。
“周林一路辛苦,下去领赏吧。”
萧宁又淡淡吩咐了一句。
“谢陛下隆恩!”
周林连忙磕头谢恩,爬起来退到了一边。
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浸湿了。
萧宁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都没解释一句为什么要送棉服棉被。
留下满场的人,站在太阳底下,你看我,我看你,一脸茫然。
直到萧宁的背影走远,人群才重新炸开了锅。
“陛下真的让发啊?”
“可不是嘛,亲口说的,今天就发。”
“奇了怪了,陛下这到底是啥意思啊?”
“谁知道呢……陛下的心思,哪是咱们能猜透的。”
“反正发了就拿着呗,白给的东西,总不能不要。
大不了放床底下,等冬天再穿。”
“冬天?敦州的冬天,穿这么厚不得热出毛病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心里的疑惑半点没少。
可没人敢说陛下不对。
毕竟陛下带着大家打了这么多胜仗,在百姓心里威望极高。
大家只会觉得是自己笨,猜不透陛下的深意。
不会觉得陛下做错了。
很快,分发物资的命令就传了下去。
城西校场设了分发点,军士按营领取,百姓按户籍领取。
消息一传开,城里更热闹了。
家家户户都拎着包袱往校场跑,想去看看这夏天发的棉袄到底长啥样。
校场上,棉服棉被堆成了小山。
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领取。
领到手里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一个年轻小兵抱着厚厚的棉被,站在太阳底下。
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打湿了棉被的一角。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软乎乎的棉被,又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
一脸的生无可恋。
“哥,你说这玩意儿咋整啊?”
小兵碰了碰旁边的老兵,“抱回营房也没地方放啊。
柜子里都是单衣,塞进去占地方。”
老兵把棉服叠好,塞进包袱里,叹了口气:
“还能咋整,找个地方塞着呗。
陛下发的,总不能扔了。”
“指不定……陛下有别的用处呢。”
“啥用处啊?”小兵好奇。
“我哪知道。”老兵翻了个白眼,“陛下的心思,是咱们能猜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肯定有用得着的那天。”
话是这么说,可老兵心里也犯嘀咕。
他当了十几年兵,从没见过夏天发厚棉袄的。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军营里到处都是类似的对话。
士兵们抱着棉服棉被,三三两两议论。
有人猜是不是要夜袭楚营,夜里冷,穿着棉袄保暖。
可夜里也有二十多度,穿单衣都不冷啊。
有人猜是不是要做什么工事,用棉被挡箭。
可棉被那么沉,怎么搬上城墙?
还有人猜得更离谱,说是不是陛下要跟楚军和谈,拿棉袄当礼物。
刚说出口就被大家骂了回去。
陛下打得楚军节节败退,用得着和谈?
猜来猜去,没一个靠谱的。
到最后,大家也懒得猜了。
反正陛下怎么说,就怎么听。
东西收好就是了。
百姓那边更是热闹。
领到棉服的人家,都拎着往家走。
路上碰到熟人,都要停下来聊两句。
“王婶,你也领了?”
“领了领了。你看这布料,还挺结实。”
“结实是结实,就是太厚了。
咱们这地方,哪用得上啊。”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说,实在不行,拆了改件薄的。”
“可别!”旁边的人连忙拦着,“这可是陛下发的,说不定有大用呢。
拆了多可惜。”
“也是……那就先放着吧。”
家家户户都把领回去的棉服棉被,当成了稀罕物件。
有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木箱最底下。
有的找了块布包起来,挂在房梁上风干,怕受潮。
还有的人家,干脆放在床头,晚上没事就摸两下。
心里总琢磨着,陛下到底为啥发这个。
茶寮酒肆里,这事更是成了唯一的话题。
说书的都不说三国了,改猜陛下的心思。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到最后只能一拍醒木,说一句“陛下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
台下的听众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虽然听不懂,但肯定是对的。
傍晚时分,中军大帐里。
张衡、卫青时、庄奎、徐学忠几个人都在。
桌上摆着一件棉服,一床棉被。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你们说,陛下到底是啥意思啊?”
庄奎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想了一下午,脑袋都想疼了,也没想出个道道来。”
徐学忠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按常理说,棉服只有御寒之用。
可敦州气候炎热,根本不需要御寒。
除非……”
“除非什么?”庄奎连忙追问。
“除非咱们要去很冷的地方打仗。”徐学忠道,“可楚军在南边,南边更热啊。
总不能往北打吧?北边是咱们自己的地界。”
几人又沉默了。
是啊,总不能往北打。
那棉服就没用武之地。
“会不会……是用来做别的?”
张衡迟疑道,“比如……包扎伤口?
可纱布不比棉服好用?”
“或者填工事?沙袋更便宜啊。”
卫青时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脑子里把最近的战术、部署都过了一遍。
守城、袭扰、断粮道、黑石滩对峙……
无论哪一样,都用不上棉服棉被。
陛下到底布的什么局?
他想不通。
一点头绪都没有。
“行了,别猜了。”
卫青时开口,声音平静,
“陛下没说,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咱们照办就是。”
“传令下去,各营领到的棉服棉被,务必妥善保管。
谁也不许乱扔,不许损坏,不许私自拆改。
违令者,军法处置。”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但陛下发下来的东西,肯定有它的用处。
真到要用的时候,少一件都是麻烦。
“放心吧卫将军,我回去就吩咐下去!”
庄奎拍着胸脯,“谁敢弄坏了,我抽他二十鞭子!”
张衡也点了点头:“百姓那边,我也会让衙役们叮嘱几句。
让大家都收好,别不当回事。”
几人议定,就各自散了。
走出大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几分热气,丝毫没有凉意。
庄奎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棉服样品。
还是一脸茫然。
“怪事,真是怪事。”
他嘟囔了两句,摇着头走了。
整个敦州城,从上到下,从将到兵,从官到民。
没人能想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在大热天,送来一百多车棉服棉被。
大家心里都揣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没人质疑陛下的决定。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把东西收好,等着谜底揭开的那天。
而此刻,刺史府的书房里。
萧宁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黑石滩的位置。
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棉服?
现在当然没用。
等大水一过,湿寒侵体的时候。
这些东西,就是救命的。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
没必要。
有些事,提前说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
就让他们先疑惑着吧。
过不了多久,自然就懂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
热浪稍稍退去了几分。
一场席卷黑石滩的大水,正在悄然酝酿。
而敦州城里的所有人,还都蒙在鼓里。
只当陛下做了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糊涂事”。
清晨的薄雾裹着水汽,从临水河面漫上来,轻轻拂过黑石滩。
滩上的楚军大营还浸在半明半暗的晨光里,连巡岗的士兵都脚步松散。
伙夫营的人起得最早,挑着木桶,晃悠着走到河边。
弯腰就能舀起清凌凌的河水,桶底连点泥沙都少见。
为首的伙夫长舀了一瓢水,咕咚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一脸满足。
“这水真甜。”
“可不是嘛。”旁边的小喽啰跟着笑,“前阵子在鹰嘴峪扎营,走三里地才能挑着水,浑得跟泥浆似的,澄半天才能下锅。
哪像现在,出门就是河,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伙夫长嗤笑一声,挑起担子往回走。
“说起来,还得谢谢人家大尧的小皇帝。”
“啊?”小喽啰没反应过来。
“你想啊。”伙夫长慢悠悠道,“黑石滩这么好的地方,紧挨着河水,地又平,树又多。
换做是咱们,肯定派重兵守着,哪能说让就让?
偏那萧宁不懂事,放着宝地不要,缩在城里当乌龟。
咱们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捡这么大个便宜。
他可不就是咱们的大好人嘛。”
小喽啰恍然大悟,嘿嘿直笑。
“还真是!说起来,萧宁这助攻打得真到位。
要不是他主动撤了守兵,咱们哪能这么顺当就住进来。
我看啊,他就是年纪小,不会打仗,连哪块地重要都分不清。”
两人一边说一边挑着水往营里走。
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波纹,像他们此刻的心情,轻松得很。
太阳渐渐升高,薄雾散了。
营寨里渐渐热闹起来。
士兵们三三两两钻出帐篷,有的端着碗去打饭,有的靠在胡杨树上伸懒腰。
滩上的胡杨林长得密,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遮出一大片阴凉。
风从河面吹过来,裹着水汽,扫在身上凉丝丝的。
连五月的毒日头,都显得没那么难熬了。
几个步兵靠在树干上,一边啃着麦饼,一边闲聊。
“我昨晚睡得是真香。”一个黑脸士兵嚼着麦饼,含糊不清地说,
“帐篷底下平平整整,连块硌腰的石头都没有。
前阵子在山沟里,我连着三晚没睡踏实,翻个身都能碰到石头疙瘩。”
“谁说不是。”旁边的瘦子接话,
“我跟你们说,我昨晚连蚊子都没见着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