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汉人时老实讲规矩,我当包衣时也讲规矩,可如今老子都是大清镶黄旗满洲副都统,老子还要跟你讲规矩,那老子这全家户口本不是白进京师一环了麽!
那话怎麽讲来着?
对,老子都当鞑子了还跟你讲规矩,那老子这鞑子不是白当了!
嘿,你说赵安气不气。
要知道他还不是一般的满洲鞑子,而是鞑子中的鞑子!
别说黄州府这个普通汉员,那汉八旗出身的侯爵,正儿八经的满蒙参领、佐领都不带正眼瞧的。
怎麽形容赵安那个镶黄旗满洲副都统本职呢?
近卫师团长的干活。
距离成为陆军大臣、教育总监的大将阁下只差一步的陆军中将。
安徽巡抚那就是个外差兼职,对照军衔也就是个陆军少将。
堂堂皇帝身边的近卫陆军中将,搁这小小黄州府就这麽不受待见?
必须严惩,让这家夥知道满洲不可辱!
赵安这会有点像《唐伯虎点秋香》里要发飙的宁王,发飙不是为了显摆自己满洲陆军中将的身份和威仪,而是要让这湖广官场知道得罪他赵大人的後果,同时也是对湖广官场的一种强力威慑:「都给我老实点,要不然统统依嘛死!」
老子的淮军收拾不了苗贼,还收拾不了你们这帮地方蛀虫?
当然,黄州府的思维逻辑没问题,邻省的一把手是没资格也没权力把他给下了,但黄州府却忽视了一个细节问题——要把他规了的邻省一把手那压根不是跟他一样事事要讲规矩、讲逻辑的汉人官员,而是一个他必须仰望的满洲陆军中将。
而且,这位年轻的满洲陆军中将还随身携带了比王命旗牌还要厉害的尚方宝剑——遏必隆刀!
你说,好好的惹什麽不好,偏要惹小心眼的方丈?
这下好了,方丈发飙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仙侠感,就是一声让所有人心脏为之骤停的出鞘龙吟传出,继而一把断刀自墨绿色的鲨鱼皮刀鞘中横空出世,化作一道乌黑闪电,毫无花巧甚至有些粗暴直接斜劈而下。
谁说断刀砍不死人!
「要你这等糊涂官有何用,我替大清诛了你!」
伴随陆军中将的喝声,黄州知府脸上那据理力争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便永远定格,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轰然栽倒在象徵他四品威仪的府衙大堂之上。
无数鲜血从狰狞伤口喷涌而出,瞬间染红青砖地面,也溅了不少府衙工作人员一脸。
堂上真就如死一般的寂静。
知府大人被杀了?!
从掌案老吏到抄写文书,从护卫班头到端茶门子,从师爷到小妾...黄州府衙有编的没编的,全都像被瞬间抽走魂魄惊呆当场。
知府大人生前重金聘请的师爷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东翁屍体,牙关咯咯作响,这位替当官的做了大半辈子秘书的老幕僚真就被眼前发生的事震碎三观。
要说国初那会满洲人肆意杀害汉官可以理解,毕竟满洲大兵嚣张跋扈惯了,以致当时的汉人督抚见着满洲大兵都得点头哈腰,甚至还有主动把自己座骑让给满洲大兵骑的。
不乏有知府、知县这种地方官被满洲大兵以不开眼为由直接宰了的,结果是宰了就宰了,上面重新派一个便是。
可如今是乾隆朝啊!
太平盛世,文治煌煌!
未经朝廷同意擅杀正四品知府?
闻所未闻!
然而这想都不敢想的事,偏偏就真真切切发生了,被杀的还是自己的老板。
老师爷的样子跟在梦中没什麽区别。
身边一个年轻书办被眼前这残忍一幕惊得下意识用手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而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咙时却被这年轻书办死死压住,目中只有惊骇,生怕吐出来之後也被那位手持断刀的满洲大人一刀封喉。
更多的人则是身子为之彻底僵直,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一声尖叫,随即是「噗通」一声闷响。
众人木然转头看去,只见知府大人最宠爱的五姨太陈氏已经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竟是直接被吓晕了。
两个伺候陈氏的丫鬟也骇的瘫坐在地瑟瑟发抖,连扶都不敢去扶。
人群中隐隐有难闻味道传出,却是刑房管事丁魁叫知府大人的惨样吓得直接失了禁。
一帮黄州府衙门工作人员不是没有人见过被行刑的盗匪,不是没见过当官的被扒下官服锁拿,可眼前这一幕却是彻底击穿他们的认知防线。
任谁也想不到堂堂知府在没有任何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就这麽被人一刀杀了!
发完飙的赵安缓缓收回皇权特赐遏必隆刀,擡眼,目光平静扫过堂上黄州府每一张失魂落魄的脸,这回目光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视规则如无物的淡漠。
或者说,是一种自信,极度自信。
没人能奈何他的自信。
无它,手上这把被老太爷遗忘的宝刀就是他先斩後奏的合法性,当然,事後必须将此事如实奏报老太爷,说明不得不杀的理由。
「现在,还有谁要跟本抚讲规矩?」
赵安的灵魂一问,无人敢答,甚至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唯有地上那滩血还在这象徵着「王法」与「规矩」的知府正堂中蔓延。
权威,於这血腥味中得以确认。
监於黄州境内白莲邪教猖獗,地方官吏多有与白莲教勾结者,为保黄州安宁,赵安以满洲副都统身份决定留一部安徽兵马驻守黄州府城,协助地方缉拿白莲教徒的同时也对地方狠狠整肃。
整肃,字面意思。
留在黄州境内的一部不是一营兵,而是整整一个团,再有督办处从省内抽调的二线兵马入驻,用不了一个月黄州府就会成为安徽的第九个府,同时也是淮军整体渗透湖北的桥头堡。
赵安也没有自大到不将此事通报武昌湖广总督府,於是一封言辞恳切的公文连同相关材料被紧急送到武昌。
湖广总督府刚刚经历人事大地震,前湖广总督福宁因瞒报兵败先是被朝廷革职问罪,旋於军中戴罪立功,然仅仅数日又有旨意至,着福宁任湖北巡抚。
这当然是和珅的运作。
因整治白莲教不力的前前湖广总督毕沅则再次回到熟悉的总督府,不过赵安不知道的是,毕总督同福宁一样都是和珅的人。
毕沅虽是状元出身但长期在地方任职,於朝廷缺乏根基,因此很自然就要巴结实际主持朝政的和珅,为此毕沅每月都会给和珅写信问候,三节两寿什麽的孝敬从来不缺。
据说和坤府上有个姓吴的貌美小妾就是毕沅送的,某种程度上,毕沅同现任安徽布政使曹文煜一样都是和中堂的道友。
没什麽稀奇的。
官场之上将自己心爱女人送上司是常态。
收了,才是信重的表现。
所以和坤府上除嫡妻以外,全是别人玩过孝敬给他的。
和珅乐此不疲,并且种种迹象表明他与亲家公老太爷也是同道中人。
这也是嘉庆给钦定的罪名之一。
当年甘肃冒赈案事发时,毕沅时任陕西巡抚,对邻省甘肃官员的集体贪污、谎报灾情行为存在严重「失察」之罪,部议应受严惩,结果仅被处以罚俸。
之所以如此轻罚,自是和坤从中出了力。
重新回到武昌任职才几天的毕总督还没理清苗疆战事,就接到了赵安从黄州发来的情况说明。
邻省巡抚未经本省同意就擅杀四品知府,性质相当恶劣。
头疼的毕总督第一时间约见巡抚福宁、布政使陈望之讨论此事。
虽然赵安给毕总督移送的相关材料都证明黄州府白莲教活动猖獗,并附有大量证据表明黄州地方官员有不少人暗中与白莲教勾结,因此哪怕黄州知府严世宽没有纵容包庇白莲教,也属罪不可赦。
但谁敢保证这些材料都是真实的,毕竟材料是你安徽巡抚整理送来的,人又被你赵大人给杀了,你就是把黑的说白的,白的说成黑的都死无对证了。
白莲教问题,毕总督其实是非常重视的,之前他是怎麽被革职的?
不就是邻省陕西和四川相继发生白莲教乱,当地抓获的白莲教徒供称领导者来自湖北,由此表明湖北已是白莲教活动大本营,老太爷大怒才将毕沅革职的麽。
如今苗疆大乱,且根据前线传回的情报可以证实苗疆这次大乱有白莲教徒参与其中,苗疆所在的湖南也是毕沅这个湖广总督管区,因此白莲教问题已经成为压在毕沅头上的大山。
但这不意味毕沅可以容忍一个外省巡抚把他治下的知府给杀了,他身为总督若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传出去世人还以为他怕了赵有禄呢。
哪怕大家都是唯和中堂马首是瞻,下面也分大小王呢。
总督,不比你巡抚排名靠前?
只是,官场混迹多年的毕沅也不想一个人「单挑」赵有禄,毕竟这家夥不仅带兵到苗疆协同剿贼,也是和珅得用之人,在老太爷那里更是挂上号的,否则不会年纪轻轻就飞黄腾达至此。
把湖北巡抚和布政使叫来的目的,便是希望这两人替他「扛雷」。
很快,戴罪立功的湖北巡抚福宁同布政使陈望之便赶到总督衙门,二人刚落座,毕沅就命人将黄州送来的公文和材料让二人看。
二人看过材料均是心惊。
「这件事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赵有禄都没道理,二位一位是湖北巡抚,一位是湖北布政使,皆是黄州府的上官,这件事二位以为如何处理才好?」
毕沅不动声色将「皮球」踢给面前的湖北两大佬。
福宁没说话,反倒是布政使陈望之微哼一声:「不经朝廷就敢擅杀一位四品知府,这位赵抚台胆子还真够肥的...」
言下之意不管黄州知府严世宽是否通贼,就凭他安徽巡抚擅杀湖北知府,便当上奏朝廷参他一把。
要不然人家还以为湖北没人了呢。
此言甚合总督大人心意,未想,听了陈藩台这话,福宁这个抚台大人却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慢,像怕惊扰什麽:「那赵有禄不简单啊,其不仅是安徽巡抚,还是咱们满洲镶黄旗的副都统,据说手中还有皇上钦赐的遏必隆刀...况且,这些,」
说话间拍了拍摆在桌上的材料,「若有五成是真,严世宽也死得不冤。」
「遏必隆刀?」
发出此疑惑的是毕制台。
「镶黄旗的副都统?」
有此惊讶的是陈藩台。
「二位不知麽?」
福抚台颇是惊讶看着总督和藩台。
毕沅和陈望之还真不知道,因为,他们不是旗员,所以对八旗内部的人事调动不怎麽关心,他们关心的是军机大臣、六部尚书、地方督抚的人事调动。
对赵有禄这个人,他们了解的情况是此人是因议罪银被和坤立为典型,之後跟坐火箭似的升官,且在进京陛见时大出风头,很得老太爷看重。
其它嘛,就不是太清楚了。
毕竟,赵有禄与他们没有利益关系,也没有任何职务上的瓜葛。
而那把遏必隆刀二人更是不知,安徽教乱跟他们有什麽有关系,谁吃饱了撑的关心安徽的事。
福宁知道的原因一是他乃满洲出身,二是因为他之所以倒霉被降级就是赵有禄给捅出来的。
如此,自是关心下这小子什麽情况。
不过一开始挺恨赵有禄的,但细想人家也是无意把事给捅出来,加上和中堂来信说这小子主动带兵到苗疆平乱,希望他这个湖北巡抚多多配合对方。
和中堂信中言辞对赵有禄还颇为肯定器重,如此一来,福宁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书房里的空气,在福宁说完那句话後陡然变了味道。
「你是说,」
轻咳一声後,毕总督搁下茶盏,眼神有些闪烁,「当年斩过讷亲的遏必隆刀在赵有禄手中?」
「不错。」
福宁点头予以肯定。
「难怪,」
总督大人一脸恍然,「我方才还在想赵有禄何以犯这糊涂,原来却是持御刀代天巡狩,如此,别说杀一个涉嫌通匪的知府,便是——便是——」
总督大人有点卡文,也有点尴尬,好在还是接上了,「现在看来赵有禄是有大担当的,黄州知府严世宽通匪事证确凿,赵有禄当机立断依律格毙,虽有些许急躁,然事急从权,我等不可迂腐,当联名向朝廷为其请功,以安良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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