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镇之内,锣鼓喧天,香火鼎沸。
龙门派全员上下,此时全部沉浸在全真公登神的盛大喜悦中,鼓乐之音连绵不绝。
整个西城区都被这股浓郁的虔诚喜气所包围,人人眉眼带笑,心神激荡。
不过沈戎被太平教三神一搅合,已经没有兴趣再继续观礼,索性带着郑沧海朝着城外走去。郑沧海看着远处渐染金黄的稻田,语气当中带上了几分沧桑之意:「老爷,我生前的命位也只是刚刚达到六位【圣嗣】,所以对於「信仰图录』的了解并不算多,很多消息都是从其他的老牌神只口中听来的,所以是真是假,我也不能确定。」
「据他们所说,在远古时期,黎土的原始先民们因为无法解释雷电、洪水、日月更叠、四季轮回、地震山火等自然伟力,因此在面对不可控的天灾之时,他们选择通过献祭、祭拜、祈福等方式,来祈求天地宽恕和神明庇佑,而最初、最早的神只便是这般从众生敬畏与求生执念中诞生而来。」
「因此最开始的神道命途,其实只有现如今最为弱势的自然道统。或者换种说法,自然道统才是神道的正统,佛统和道统两家反而是後来之人。」
郑沧海缓缓说道:「一尊神只在诞生之後,便会拥有一个对应的「尊号』,也有人将其称呼为「真名』。这个尊号会随着信徒的繁衍和迁徙向外不断传播,因此每一个心中有神的黎民,他一生当中知晓的神只远不止一尊。」
郑沧海举了个例子:「就像龙门派的信徒一样,他虽然终其一生只信仰「全真公』,但同时也知道隔壁还有一尊叫「晏公』的神只。而这个「知道』,便是一份沉默的认可。」
「教派的核心是「传播』,尊号的关键是「扬名』。一尊神只,知晓者愈多、传颂者愈广,其神格根基便愈发稳固,能如那些亘古长存的名山大川一般,在黎土天地当中牢牢占据一方专属於自己的特殊位置。」「位列仙班、得证果位、入籍天地. . .万般说辞,其实归根结底,指的都是这一方「天地位次』。不管是哪一个教统,都会在教义当中不断强调这个「天地位次』的重要性。而记录这一切的,便是「信仰图录』。」
郑沧海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说道:「信仰图录并不属於任何一个教统,或者说,它其实是黎土天地意志所形成的一个囊括了所有神只的巨大神系。不管你出身於哪个教派,在命位达到【圣嗣】之後,都会被记录其中,从而得到黎土的认可。」
话说到此,沈戎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信仰图录』,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身份认证。只要上了图录,那才算是一方有名有姓的神祗。
而位次的高低,则直接决定了一个教派的神话传说的篇幅大小。
无论是「教派传播』还是「尊号扬名』,都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载体。一部记载详实、深入人心的神话传说便是最好的承载工具。
此前沈戎只知道神话故事篇幅大小是由教派的实力而决定,并不清楚其中具体的细节。
但现在知晓了「信仰图录』的存在之後,终於算是彻底弄清楚了整个神道命途的修炼体系。虽然比起人道和毛道而言,神道还有很多地方依旧显得有些发虚,但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直观的评判标准知晓了「位次』以後,沈戎总算是知道自己接下来在神道命途上该怎麽往下走了。
沈戎擡眼看向郑沧海,直切核心,语气乾脆:「老郑,你有没有什麽办法能够提升我在图录当中的位置?」
郑沧海似乎早就料到沈戎会这麽问,脱口回答道:「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就是打教战。把其他教派的神只从位置上拉下来,换老爷您自己坐上去。」
「太平教走的就是这条路子,所以才能在短短两百年内快速崛起,成长为如今的道统正教之一。」什麽悲天悯人、悬壶济世、斩妖除魔,那都是用来蛊惑信徒的口号。
神道命途的核心要义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抢』。
抢信徒、抢教区、抢位次。
抢的越多,教派越强。教派越强,地位越高。
当站在最高处之後,你的所作所为都将是「正义』的代表。
曾经的太平教在神道命途内就是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几乎所有的教派都在教义内将他们写为「邪魔』,看成「反派』,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但如今的太平教却成功登临了「神主』之位,成了神道命途抵御外敌的主心骨。
所以甭管是哪条命途,只要拳头足够大,当你把拳头放在面前的时候,就没有人看得清楚你到底是穿的是黑衣,还是白裳。
「黎土的「信仰图录』当中没有外夷神只的位置,所以他们要想跟三大教统一起分食黎土信仰,就必须要跻身其中。」
郑沧海判断道:「现在太平教已经上位了「神主』,这就代表着黎土的三大教统不会向神夷让步,因此接下来,正东道内必然会爆发一场规模空前的教战,到时候能让咱们人教浑水摸鱼的机会肯定不少。」「浑水摸鱼』这四个字不太中听,但以目前人教的规模和体量,的确也只能这麽做。
现在水浑已经是定局,但这条鱼该如何去摸,这里面可有着不少的讲究。
是返回黎土攻打他派的教区,还是在地疆之中偷袭别教的道场,这一点就需要仔细斟酌考量。前者得手容易,但抽身难。後者抽身容易,但得手难。
而且现如今神道内战已经平息,道、佛、自然三大教统有抱团的趋势,如果再向自己人下手,很容易触犯众怒。
沈戎自然更倾向於从神夷的身上割肉吃,但问题是己方对於神夷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了解。如果贸然行动,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更重要的是,当下神夷自己都还没开始动手争位,自己这时候冲上去抢什麽?
所以这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老郑你先关注着这方面的消息,特别是神夷【只乡】那边。」沈戎吩咐道:「最好是能找到那些分支教派在地疆内的道场,瞅准了咱们就动手。」
「谨遵老爷法旨。」
郑沧海俯首领命。
「你再跟我仔细讲一讲,晋升神道六位【圣嗣】之後的具体情况吧。」
有郑沧海这位「前辈』在,沈戎自然不用再耗费精力自己去摸索神道命途的内容。
「回老爷的话,【圣嗣】位神只觉醒的头一项关键能力,那便是能够着手构建「神网』。」郑沧海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人教现如今已经搬离了黎土,有了道场的保护,暂时不需要把资源浪费在这方面。」
沈戎对於「神网』的印象颇深,毕竟他曾经就被笼罩其中。
在他看来,所谓的「神网』其实就是一个通过命技搭建而成的「人肉监控』,整个教派内的所有普通信徒、正式教众,以及那些上了道的神官,全部都被化为了神只耳目和手脚的延伸。
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所有的言行和举动全都在神只的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在信徒的眼中,神只自然就成了无所不在、无所不知的伟大存在,自身的一切全部都是神只在暗中主宰。
偶遇幸福,那是神只的庇佑和恩赐。
屡遭苦难,便归咎於自身命薄业重。
万般皆是命,悉数在神意。
要想改变自身的命运,就只能更加虔诚地信仰神只,毫无保留地供养,以祈求得到神明的垂怜。对於其他教派而言,搭建「神网』是加强对教派掌控的必要手段,同时也是防备外教入侵的关键。但此时的人教刚刚完成了「集体升仙』,凝聚力已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暂时不必借用神网来巩固。
而且以人教现在的规模,里外里都是熟人熟脸,加上又缩在道场之中,因此也不用担心发生外教入侵的情况。
所以郑沧海建议暂时将神网的建设搁置,转而将本该用於这部分的资源拿出来补充和完善人教的神眷体系。
「其实现在咱们人教最缺乏的东西是神道命技。」
郑沧海眉头紧锁,满脸忧色,说道:「虽然有了陈恩宁这位昔日黄庭道徒的加入,为我们补充了很多基础命技,但那些毕竟都是黄庭教的东西,跟我们的教义不符,如果让信徒和神官们长时间修习外教命技,必然会影响对老爷您的信仰与崇拜,导致人心渐散,道统不纯。」
神只展露自己慈悲的一面固然重要,但在某些关键时刻,神只也需要展现出自己的滔天怒火。对於一座教派而言,神道命技就是神只赐予信徒最锋利的武器。
但目前人教神眷体内的所有命技,全都是来自於闽教和黄庭教,并没有真正属於自己的一招一式。这是一个致命漏洞。
如果这个漏洞不能及时补上,那人教就无法真正形成有效的战斗力。一旦道场遇袭,将毫无还手之力。这一点不容忽视,毕竞随着黎土形势变得越来越复杂,沈戎已经逐渐开始有一种分身乏术的感觉。单打独斗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在乱世之中生存,就必须要拉起一支属於自己的队伍。
但问题就在於,作为人教正神的沈戎,此前都是将神道气数当成一种附魔能力,加持在人道和毛道命技上来使用。
到现在自己都还没有鼓捣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神道命技,又拿什麽教给派中信徒?
就在沈戎陷入沉思之际,他忽然想起了方才自己直面太平教三神的场景。
「灭神』一刀的领悟并非是突如其来的灵光乍现,早在正东道九鲤县之时,沈戎便开发出了一招命为「破神』的人道命技,而前者正是基於後者基础上改良提升而来。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一刀是人道与神道两条命途融会贯通而成,更加针对神道命途。
区别於叶炳欢的屠道六刀,是沈戎在人道命途上迈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如果自己能把「灭神』稍加简化,剔除其中的人道技法,只保留对於神道命途的杀伐能力,或许就能形成一道独属於人教的神道命技。如果这条路能够走得通,那毛道的诸多命技应该也能改编简化,放进人教的神眷体系当中。」
沈戎在心头稍加思量,敲定了主意,随後对郑沧海说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继续往下说。」「除了神网以外,【圣嗣】位神只的命域还能够连通所属教派的教区或者道场,抽调信徒为自身作战。「请神、点兵、五猖兵马、拘灵遣将. ..神道命途内关於抽调信徒作战的说法有很多种,但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
郑沧海解释道:「所以方才我才会提醒您要尽快为人教补充神道命技,否则您就算把人抽过去了,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成为您的拖累。」
才刚刚岔开没两句话,现在又转回老话题上。
沈戎一阵牙疼,揉了揉眉心,无奈问道:「还有其他的吗?一次性说完。」
「还有最後一点,那就是道场升建。」
这一刻,郑沧海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一抹沈戎十分熟悉的热切精光。
「您方才晋升的时候,应该已经感受到了自身跟道场之间的联系正在建立,这是人教信仰凝聚到了一定高度的体现。」
「道场能够为教派提供庇护,让信徒在其中休养生息。但真正让道场区别於黎土的最大优势并不在於此,而在於提升信徒在命途上的行进速度。」
郑沧海语气兴奋道:「只要我们能够在道场内建下法坛,打造出一座「幻场』,就能够帮助信徒进一步巩固信仰,锤链命技,甚至是历世轮回,无论是对於普通信徒的压胜上道,还是神官的命位晋升,都有很大的益处。」
沈戎看到他露出这副神情的刹那,一颗心便已经跌入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又要出血了。
「说吧,这个什麽「法坛幻场』该怎麽建?」
「经过这多年的更新,现在法坛幻场的建设法门已经十分纯熟了,而且咱们要建的又是最初级的那一种,所以难度并不大。」
郑沧海说道:「只需要从天工山采购一批空白的封镇界桩,放在晏公和龙门两派的道场之中用香火进行温养,以此为建设法坛基础,然後再请几位人道六位以上的「彩行』大师傅,协助我和陈恩宁刻下一些致幻类的命技,就可以初步完成..」
沈戎反问道:「现在百行山都没了,你上哪儿去找「彩行』的人?」
「神道跟他们合作多年,大家来往密切,我听说有一部分「彩行』的成员就躲在正东道内避难,所以要找他们并不麻烦。」
郑沧海话音一顿,略带委屈道:「而且刚刚游行的时候您不是已经看到他们了吗?」
「我给忘了。」
沈戎回答的理直气壮,随後把手一擡,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说那麽仔细。你就直接告诉我,到底需要多少钱就行。」
「最多也就三万两气数。」
郑沧海话音忽然一顿,硬生生拖出一个致命的转折:「不过..」
就这两个字,让沈戎脸色瞬间一白。
「如果您想让咱们人教的神官们尽快拥有战斗力,那光有命技还不够,还得为他们购置一批命器和镇物。咱们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上阵跟人玩命,您说对吧?」
「而且现在人教搬离了黎土,新信徒的来源渠道几乎被掐断了,这里又没有天地气数循环,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额外的气数来源。现在又多了一个龙门派,吃饭的嘴变得更多了,节流已经不可能了,如果再不能开源的话,那要不了多久,恐怕就又得断顿了」
字字句句,皆是现实重压。
沈戎彻底沉默。
神网、点兵、道场改建,晋升神道六位【圣嗣】的好处,沈戎已经彻底听明了,但目前他能用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反倒像极了一头头吞金巨兽、一个个无底深坑。
这一刻,沈戎终於理解为什麽太平教要不断挑起跟其他教派的教战了。
不抢不杀,那根本就活不下去。
特别是像自己这种一个人养活一个教派的例子,放眼神道命途,恐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了。但现在沈戎已经把自己全部的家底都投入了进来,再想收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如果不想血本无归,为今之计,就只能咬着牙继续坚持下去。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好了,不要再说了。」
沈戎低声冷喝,压下心头所有烦躁与无奈,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厉锋芒。
穷到极致,便是无惧。
既然无钱开源,那便亲手去抢。
「你现在就去通知陈恩宁,让他把杜煜、渝青钱、叶炳欢、谢凤朝全部接进道场来。」
沈戎浑身杀气腾腾,一字一顿道:「告诉他们,把自己的口袋都腾出来,咱们去天伦城. .」「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