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六环地势格局的改变,从来不是针对某一道,某一家势力的单独劫难,而是席卷整个黎土的大势。不止洪图会这样的帮派组织被动摇了根基,就连格物山这种传承悠久、底蕴深厚的学术门阀,也不得不低下脑袋,顺应形势做出改变。
此前因为有黎土封镇的存在,导致每一环都存在着一个命位上限,一旦突破,就会引来浊物的觊觎和追杀,所以高命位者只能选择前往更靠近黎土中央的区域,来保证自身的安全。
也正是因为有这道壁垒的存在,隔绝了高命位的碾压和强烈度的纷争,这才让刚刚上道的低命位者拥有了一个适宜生存的保护区和新手村。
而诸如洪图会分舵、格物山别山等分支组织的出现,就是为了更好的领导和控制这些低命位的成员,稳固後方根基。
可随着外夷洞天的接连着陆,硬生生砸碎了黎土封镇,环道界线模糊,命位上限破碎,导致黎土格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内三环已经形成连通之势,来自浊物的威胁被所有高命位均摊,同时也放开了对於他们自由的限制。如此一来,一众分舵和别山等组织自然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和必要,裁撤已成为定局。
这对於人道命途的各大势力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
以格物山为例,崔棠作为格物山在三环别山的山长,辖制所有外三环分支别山,手中大权在握,说是一方诸侯也毫不为过。
但随着别山的裁撤,他将面临和三合堂张忠节同样的问题。
能不能在这一轮权力洗牌当中,抢到一把椅子放在自己的屁股下面。
抢得到,那自然可以继续稳居高层,延续荣光,颜面不损。
但要是抢不到,那失去权力和地位都只是最轻的代价。紧随而至的清算才是真正的危险,那些曾经被打压过的敌人一定会蜂拥而至,趁势报复。
若是在应对上稍有不慎,恐怕就是丧命的下场。
包括霍桂生这位别山器物院院长也是如此。
所以比起抓出潜藏在暗处的术济会内鬼,如何安稳渡过随着裁撤别山而来的权力动荡,才是格物山当下最为紧迫的头等大事。
「霍姨,你有没有兴趣继续.」
沈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桂生打断:「改制以後的格物山,只会保留一座器物院,同时也只有一个器物院院长的位置,以我的资历还坐不稳这麽重要的位置,而且我也没有那份心气去争了。
「我告诉你这些事,不是想让你帮我争位,只是想让你知道. . 」霍桂生看向沈戎,素来温柔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愧色:「霍姨以後可能就帮不到你什麽忙了。」
「霍姨您千万别这麽说,要不是有您的照顾,我这条命恐怕早就丢在天伦城了。」
沈戎神色轻松,笑着问道:「那您接下来打算怎麽办?」
谈及余生安排,霍桂生的脸色泛起微红,语带憧憬道:「先等老汤把他手里的事情给处理完,然後我和他一起找一处青山绿水,过过安静清闲的日子。」
沈戎闻言,打趣道:「这麽大的喜事,您两位不打算招呼亲朋好友摆两桌?」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这种热闹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了。」霍桂生话锋一转,反问道:「倒是你小子,什麽时候才能让姨抱上孙子,享一享天伦之乐?」
「我倒是想,可惜没人跟我配合啊。」
沈戎两手一摊,语气无奈道:「而且就我现在这种情况,连我自己都说不准能活到什麽时候,可能今天还在睁着眼说笑,明天就得闭着眼入土,所以还是不要去祸害别人了。」
「别说这些晦气话。」
霍桂生两眼一瞪,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沈戎的後背上,逼着他连呸了三声,驱散晦气,这才罢休。「不过你当下的处境的确不容乐观,如果连崔叔最後都没能站稳脚跟的话,那你在格物山内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霍桂生眉眼间再度复上一层忧虑,「往後你得多长个心眼,格物山从面上看起来守规矩、讲道理,门风清正,秩序井然,一举一动都有山院规矩在看管着,可天下的乌鸦从来都是一般黑,格物山内要个个都是那种良善人物,恐怕早就被人连皮带肉吃掉了。」
沈戎哈哈一笑:「您可还没卸任呢,现在就拆自己老东家的,让外人听见了可就麻烦了。」「老娘在跟你说正事,别嬉皮笑脸的。」
霍桂生双眉一翘,那股子已经被岁月磨去大半的泼辣又从骨头里蹿了出来。
沈戎当即收敛笑容,做出洗耳恭听的乖巧架势。
「以前我没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有我在,能帮你看着格物山的其他人,但等我丢了位置以後,你就得自己小心提防了。」
霍桂生眼神变得锐利,说道:「格物山的山规院矩固然严苛,但那都是针对刚刚上山的年轻人,对於山里的老人而言,门第出身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格物山学派众多,不少学派历史悠久,早已经演变成了类似家族一般的存在。」
「在这些学派当中,师徒关系代替了血缘关系,学派资源被当成了个人私产,按资排辈,尊卑森严,十分的排外。」
霍桂生沉声道:「所以你以後在跟格物山来往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人心隔肚皮,千万不能因为我,或者是你老师的关系,就无条件地信任他们,知道了吗?」
沈戎十分淡定地点了点头,在接触了这麽多人道势力以後,他早就看明白了这些人的嘴脸和把戏,也清楚格物山的高层从未将他当成自己人看待过。
否则以沈戎在关外一系列事件当中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和潜力,格物山不应该会装聋作哑,就算不继续在沈戎身上追加投资,起码也该派人过来嘘寒问暖一番,藉此巩固关系才对。
可实际上,自从沈戎前往正北道以後,除了霍桂生一人以外,格物山其他人就像是隐身了一般,从未主动跟他联系过,更别说是出手帮忙。
一方面可能是格物山当下正忙於内部维稳,暂时无暇他顾。
另一方面,就是霍桂生刚才所说的,沈戎的「出身』有问题。
沈戎并非格物山亲手培养的嫡系成员,而是「半路上山』的外来人。
而且沈戎起初上山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求庇护,与格物山之间的纽带,自始至终仅有一个变化派而已。换句话说,沈戎心中在意的只有变化派。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沈戎在意的只是变化派内的汤隐山等人。
可偏偏以汤隐山和霍桂生的性子,注定不可能会帮助格物山「拴住』沈戎,让沈戎为格物山当马前卒。虽然霍桂生并未明说,但沈戎心里明白,她这次果断选择退隐,大概率就有这方面的考量。她不愿意拿沈戎当做自己换取权力和地位筹码,更不愿意成为沈戎受制于格物山的「人质』,因此索性直接抽身退出。
汤隐山让出变化派学首的位置并非出自这个打算,但在旁人看来,却也没什麽差别。
霍、汤两人的选择和态度,让格物山更加确定沈戎是一个难以控制的「外人』,自然不愿意再继续做更多的投入,只需将变化派作为一个关系纽带,为双方维持一个盟友关系即可。
以後如果真有需要沈戎出手帮忙的时候,大家坐下谈条件就好。同样的,如果沈戎真捅出了什麽天大的篓子,那双方切割起来也没有其他的顾虑。
对於这些大势力而言,从来没有什麽无缘无故的器重和照顾,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
现实,但也真实。
「这些读书人的眼皮子和心眼子,还真是够浅啊。」
沈戎在心头冷笑一声,不过格物山打算维持现状,他却没兴趣跟对方相敬如宾。
三合堂的张忠节尚且要为了自己的前程拚尽全力去搏一把,执掌了三等别山这麽多年的崔棠定然也不会甘愿就此拱手让位,黯然退场。
只要能把崔棠推上去,那自己在格物山内就还有人。
而且这对于归隐之後的汤隐山和霍桂生来说,同样也是一份安全保障。
当然,这些话沈戎全部都按在自己心底,不会告诉霍桂生。
「霍姨你放心,您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况且我现在身上一穷二白,格物山就算想算计我,那也从我兜里掏不出半个命钱来。」
沈戎轻笑着安抚霍桂生,随即岔开话题,问道:「霍姨,人夷到底是什麽来路,您清楚吗?」相比于格物山,沈戎现在更在意人夷的术济会。
对方已经借用傅春风阴了自己一次了,以沈戎的脾气,怎麽也得想办法弄回去才行。
光挨打不还手,那可不是他的风格。
「人夷啊. .说起来,他们的崛起也跟老黎人脱不了干系。」
霍桂生沉吟了片刻,仿佛是从记忆深处将这段陈年旧事给翻找出来,缓缓开口。
「在黎廷未立之前,黎土另有他主。彼时的明廷为了展示国力、宣扬国威,不惜耗费巨资兴建宝船命器,派出大量介道命途巡视地疆,以彰显皇威,普照亿万洞天。包括老黎在内的诸多外夷,几乎都是在那个时期被发现的。」
「对於这些生来不存气数,不改命数的蛮夷,明廷表现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仁慈和大度,不止将他们当中的精英接引入黎土接受教化,更是出手帮助对方搭建地疆商道和驿路,互通有无。甚至还破格赐下了官身,帮他们压胜上道,给了他们逆天改命的机会。」
「老黎人便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一面俯首称臣,歌功颂德,一面大量攫取明廷官身,想尽一切办法升命位、掌兵权、抢资源,最後趁着明廷内乱,悍然起兵,沿着明廷赠予他们的教化之路,一举攻入了黎土,改朝换代、鸠占鹊巢。」
「【西廷】人夷虽然没有老黎人那般阴狠狡诈,但隐忍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桂生一脸厌恶道:「他们知道老黎人忌惮他们染指黎廷官身,复刻老黎人的夺权之路,所以始终对庙堂敬而远之,选择把目光投向了人道命途的各行各业。为了学到各家所长,人夷可谓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明廷的覆灭更是让大量不愿意卷入战火的人道命途转而投靠了他们,实力与日俱增,底蕴愈发深厚。」
「等到黎廷彻底掌控了黎土之後,回头看去,才惊觉人夷已经势大难治,而且手中还掌握着诸多令他们垂涎欲滴的先进技法和制物手段。老黎人知道,这时候再想剿灭人夷为时已晚,所以乾脆改变态度,选择跟人夷进行合作,拿大量身负气数的黎民百姓当做商品,来换取人夷帮忙巩固黎土统治。」
话说到此,霍桂生突然冷笑一声,一脸不屑道:「现在黎廷式微,就轮到人夷来动手掀桌了,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妈的,这完全就是历史重演呐。
沈戎擡手揉了揉脸,在心里直骂娘,老黎和外夷这些狗东西,不管放在什麽地方,全都是一副找死的卑贱模样。
「人夷虽然是靠着抄袭人道命途才成的势,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他们现在已经全面超越了黎土人道,而且他们内部可没有什麽「三山九会』之分,只有一个统御整座【西廷】的术济会,实力深不可测,远不是其他外夷能够比拟的。」
霍桂生知道沈戎跟术济会之间有仇,所以特意提醒道:「你可千万别去找术济会的麻烦,最好是能躲就躲,别因为一口气就把自己赔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白明白。」
沈戎笑着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肯定会当一个识时务的俊杰,不会去干那种鸡蛋碰石头的蠢事。「霍姨,那现在天工山的情况如何?」沈戎紧跟着继续问道。
「天工山?他们当下的处境比格物山还要更加艰难。」
霍桂生抿了抿嘴,随後叹了口气:「天工山本就是当年黎廷为了偷学术济会的技艺,专门培养起来的一件工具,因此天工山受术济会的影响格外深远,他们手中的电话机、跨环铁路、命器制造等技术,大部分都是来自术济会。」
「因此,天工山可说是被术济会渗透最为严重的一家人道势力,现如今内部人人自危,相互猜忌,举报陷害一茬接着一茬,趁机打击报复的更是数不胜数,简直就是一团缠搅在了一块的乱麻,几乎没有理清楚的可能。」
沈戎闻言心头一惊,【西廷】如今刚刚落地黎土,术济会还未正式出手,便已经让人道各家阵脚大乱。可想而知,等到两方真正撕破脸皮的时候,人道会陷入怎样的混乱当中。
霍桂生摇头道:「如果天工山再这麽拖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重蹈百行山的覆辙,被术济会一口吃进肚子里。」
沈戎此刻终於了然,为什麽天工山此前会那样旗帜鲜明的支持山河会。
原因很简单,天工山清楚自己对於术济会而言,就是一块解馋又容易消化的肥肉,如果不想坐以待毙,就只能找人为自己出头。
而山河会,可以说是整个人道命途内唯一「乾净』的势力了。
「对了,你突然问起天工山干什麽?」
霍桂生忽然回过神来,一脸诧异的看着沈戎:「该不会他们也跟你结仇了吧?」
「那倒没有,我是有事想找他们帮忙。」
沈戎将那把握胜刀给拿了出来,将刀上附带的血脉限制告诉了对方。
「这种事你找天工山干什麽?」
霍桂生眼皮一翻,没好气道:「你霍姨我就能给你办了。」
沈戎这时才猛地想起来,霍桂生可是三等别山器物院的院长,乾的就是专门研究命器的活儿。「趁着我现在手上还有点权力,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沈戎笑道:「那就多谢霍姨您了。」
「行了。」霍桂生摆手道:「咱娘俩还用说这些客套话?你在外面能多点保命的手段,我也能少操点心。」
晚风渐冷,虫鸣稀疏,夜色逐渐深沉。
沈戎看了眼头顶的星月,「霍姨,我差不多该走了。」
「这麽着急干什麽?」
霍桂生面露不满道:「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都不在家里呆一晚就要走?」
「没办法。」沈戎一脸惆怅道:「我现在一睁眼,就有好几万张嘴在嗷嗷待哺,实在是不敢歇啊。」「尽说些鬼话来骗我。」
霍桂生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天伦城。」
沈戎没有隐瞒。
霍桂生闻言蹙起眉头,却也没有再多说其他,只是眼神关切地看着沈戎:「千万小心。」
沈戎重重点头,随後朝着一直守在远处的郁朗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
霍宅门外,沈戎反手拿出一部电话机,往其中注入气数。
「周老板,这麽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沈爷?!」
电话机另一端传来周泥充满惊喜的声音:「您回来了?」
沈戎「嗯』了一声,笑着问道:「我现在想搓个澡,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时刻准备着,我这就去给您烧水....」
「多谢。」
沈戎挂断了同周泥的通话,随後又打给了另外一个人。
「崔老爷子,是我,沈戎。」
沈戎笑道:「没什麽要紧事,就是想请您老洗个澡而已。行,那我们一会儿周记澡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