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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杀人腾路(求月票)

    墨客城,笔山街。

    沿街商铺都已经尽数落锁闭门,唯独周记澡堂又忽然亮起了灯光。

    开门、点香、烧锅炉、打扫卫生. .

    周泥穿着短褂马裤,正弓着笨重的身子,用一柄硬鬃长刷用力刷洗着澡堂的地面,用力之猛,几乎要把地砖磨出火星子。

    每一条地缝都被他反覆照顾了数次,可周泥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豆大的汗珠顺着短粗的下巴不断滴落,大有越干越兴奋的架势。

    也不怪周泥如此亢奋,毕竟今天晚上对於他来说那是相当的重要,甚至不亚於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忽然,周泥手上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般,晃荡着一身肥肉快步跑到澡堂的角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供奉在这里的祖师爷尊像行三叩九拜大礼。

    神龛中的智公禅师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泥胚木身,而是换上了一身金衣,涂上了一层金粉,光是立在那里,便已经散发出一阵阵逼人的贵气。

    「祖师爷保佑,感谢您又把沈爷送到了弟子面前。」

    周泥跪坐在地,双手合十身前,表情无比的虔诚。

    「等弟子搓完今天晚上这一场,一定再为您重新塑一尊更大的金身.」

    周泥话音忽停,似乎觉得自己的许诺还不够诚心,犹豫了片刻後,咬着牙狠狠加码:「您放心,保证跟弟子一样大!」

    「什麽一样大?」

    一个打趣的笑声忽然从澡堂子的门帘外飘了进来。

    周泥「嗖』的一声从地上蹿了起来,两手交叠放在鼓起的肚腩上,朝着来人深深一躬。

    「沈爷」

    这一声呼唤低沉婉转,兴奋当中带着几分欢喜,欢喜之中又暗藏一丝幽怨,听得沈戎浑身鸡皮疙瘩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锅炉烧得太旺,导致澡堂雾气太浓的缘故,沈戎竟从周泥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中看到了一片荡漾的水光。

    「没事儿吧你?」

    沈戎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左脚後撤半步,眸底暗黄翻涌。

    「我没事,就是看到您太激动了。」

    周泥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底澎湃的情绪,猛地拽下拴在腰间的手帕,抖腕淩空一甩。啪。

    脆声炸响,手帕稳稳缠绕在右手之上。

    周泥拽住一角死死将其绑紧,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慷慨之色,目光坚定地看着沈戎。

    「来吧,沈爷,我已经准备好了!」

    澡堂、水汽、胖子、战意

    本来没什麽关联的几个要素,此刻却在沈戎面前组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尽管沈戎如今已经是百战之身,大大小小的厮杀经历过不知多少,此刻看着蓄势待发的周泥,心头竟也突然生出了一丝退意。

    「咱们还是等一会儿再搓吧,我先借你的地方等个客人。」

    沈戎考虑再三,最後暂避周泥锋芒,打算先观察观察这小子到底是打算给他搓澡,还是生出了什麽令人发指的特殊爱好。

    「不马上开始吗?」

    周泥闻言,眉眼顿时往下一塌,一身的肥肉褶子都在往外冒着委屈。

    可他根本不敢忤逆沈戎的意思,只能强颜欢笑着,为沈戎将泡池的水放好。

    沈戎坐进池中,婉拒了周泥为自己揉肩的请求,示意对方站到池子对面,彼此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最近这段时间生意如何?」

    沈戎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不太好。」

    周泥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愁苦道:「现在整体的大环境都变得很差,不止各方势力把自己的人手收拢回了地盘内,就连格物山也加强了对学生上下山的限制,所以我现在一个月也搓不到几个上了道的命途中人。偶尔碰见一两个,对方身上也是乾净的很,根本就赚不到什麽命数。」

    听到这句话,沈戎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周泥并没有被格物山那群读书人给带偏,只是因为碰见了自己这个大方豪客,所以才会那麽情难自「现在这个大环境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甚至可能还会变得越来越差。」

    沈戎笑着问道:「树挪死,人挪活,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生意?」

    「当然想过了。」

    周泥摇了摇头:「不过如今各道上的情况都大差不大,想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而且除了正南道以外,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所以思来想去,好像还是只能待在这儿最为稳妥。」

    「要是光想着稳妥,那在命途上可就走不远了。」

    沈戎擡手摸了把脸上的水汽,「我倒是有个不错的去处,不知道周老板你有没有兴趣?」

    周泥闻言,两眼瞬间亮了起来,「您说。」

    「我最近在地疆内搞了个场子,现在那里面上道的人数虽然还不多,但往後打架的次数应该不会少,累计起来的血气冤魂还是相当可观,对你来说肯定是够用的了。」

    周泥的人道职业是【澡匠】,乍看起来似乎没什麽太大的用处。

    但亲身体验过对方技艺的沈戎却很清楚,周泥在战後疗愈恢复这一块可是一把好手。

    特别是在经历过长时间、高烈度的战斗之後,只要能在他手底下搓过一次,整个人的心神就能得到极大的舒缓。

    对於神道命途这种喜欢往别人脑子里下黑手的命途来说,效果更是奇佳。

    眼下人教已经搬进了洞天道场,要想实现快速扩张,打教战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能够拉拢到周泥,那人教教军的医疗保障就能得到极大的增强。

    而且还可以从人教信徒中筛选出一些具有澡行天分的成员,拜在周泥的门下,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培养出一群人道命途,增强教派底蕴。

    毕竟神道可是包容性最强的一条命途,信徒可以在信奉人君的同时,选择走神道以外的其他的命途,两者并不会形成冲突。

    「不过我有一点要求,你如果选择跟了我,那可就不能再给山河会当线人了。」

    沈戎正色道:「虽然我现在跟山河会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就算是亲兄弟,那都得明算帐,所以吃饭的碗筷还是得分清楚才行。」

    「我跟您走。」

    就在沈戎话音刚落的瞬间,周泥的回答便紧随而起。

    乾脆果断地让沈戎都感觉有些诧异。

    「你不再考虑一下?」

    「没什麽好考虑的。」

    周泥咧嘴一笑,一张憨厚的胖脸上满是真诚。

    「我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说白了,全都是靠着沈爷您照顾。如果没有您,我恐怕早就被人赶出墨客城去了,甚至可能已经沦为了一把白骨了,被埋在不知道了什麽特角旮旯之中。所以您现在愿意收留我,那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我要是还犹犹豫豫,那岂不是给脸不要脸?」

    「行,那这件事就这麽定了,回头我就让人来接你。」沈戎笑道:「山河会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跟他们说。」

    周泥是山河会的线人,拉拢他就等於是在挖山河会的墙角。

    虽然山河会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跟沈戎生出嫌隙,但於情於理,沈戎都得跟对方打声招呼才行。「都听您安排。」

    就在两人谈话落幕之时,澡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来人挑起门帘,缓步走了进来。

    华发满头,面容清瘫,赫然正是格物山三等别山首席山长,崔棠。

    「上次杜煜,这次是你,你们兄弟难不成都喜欢请人洗澡?」

    崔棠笑声爽朗,甚至还朝着周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戎从水中站起身来,拱手抱拳,笑着回道:「老爷子您还真说对了,我们这夥人都是泥腿子出身,身上脏得不行。要是不洗乾净了,还真不好意思跟您这等人物见面。」

    「行了,你就踏实泡着,别瞎动弹。」崔棠调侃道:「一会腰间那块布要是掉下来了,我这个老头子可就无地自容了。」

    两人说笑间,周泥已经十分识趣的退了出去。

    他快步绕回前店,手脚麻利地锁上大门,也不在意寒凉的夜风,直接把自己肥硕的身子往门口一扔,蹲在阶上。

    这架势像极了一头看家护院的肉狮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长街左右的风吹草动。

    崔棠跟沈戎寒暄了两句,便转身去更衣室内换了衣服,缠上一块毛巾坐进池中。

    微烫的池水簇拥着皮肤,顿时将他眉宇间凝聚的愁色和疲倦融化了不少,舒坦的吐了口长气。「关外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你怎麽就突然回来了?」

    「现在北毛的陈长庚正带着人堵在山海关外,日夜叫阵,可南毛却纹丝不动,一副龟缩不出的怂包模样。」沈戎回答道:「我看这两方一时半会应该也打不出个什麽结果,所以就乾脆抽时间回来拜访您老人家,顺道再办点私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崔棠感叹道:「南毛这一次应对的很是聪明啊,再这麽拖下去,北方一方恐怕撑不住多久了。」「撑不撑得住,那都是他们的事情,跟咱们可没多大的关系,您老也不用替他们操心。」

    「不对吧。」

    崔棠揶揄道:「这句话如果是让老夫来说,那勉强还算合理,毕竟我跟北毛可没什麽交情。但要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可就有些奇怪了。」

    沈戎闻言微微一笑:「看来您老对我的事情还挺关心啊。」

    「没办法,你毕竟是格物山的成员,而且还是从墨客城走出去的。在外人眼里,躲在幕後为你站的人当中,可就有老夫一个,我要是不闻不问,那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崔棠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现在能走的路子多,就算毛道这条路走不通了,再换一条也就是了,所以不操心也属正常。」

    沈戎听到这句话,脸上神情忽然一黯:「您老这就有些太高看我了,如今摆在我面前的路,的的确确是有三条,但正北和正东这两条都走得十分艰难,随时都有踏空的风险。原本以为最好走的正南方向,现如今也变得困难重重,说不定什麽时候就会被人给堵死了。」

    「你这话里有话啊。」

    崔棠笑了笑,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随意地问道:「说吧,你今天找老夫来,到底是有什麽事情?」

    「我去见了霍姨,她说您老人家正被一些小烦恼给困扰着。」

    见对方直入正题,沈戎也跟着坐直了身子。

    「我认为您的烦恼和我的烦恼,其实都是一个烦恼。所以我今天请您过来,便是打算毛遂自荐,帮您把这个烦恼给解决掉。」

    崔棠眼底有精光骤然一闪,「你打算怎麽解决?」

    「很简单。」

    沈戎面带笑容,一字一顿道:「谁跟您抢位置,我就让谁死。」

    崔棠眼神陡然一凝,紧紧盯着沈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小子这才去了关外多长时间,身上的杀性就变得这麽大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做人做事的风格其实从来没变过,只不过以前人微言轻,很多时候只能选择埋着头,压着火,赔着笑,藏着刀.」

    沈戎平静说道:「不过现在,我应该已经有了点擡头说话的资格了。」

    「不止是有点,放眼整个黎土八道的年轻一辈,可没有几个人敢做出袭击金康洞天,截杀老黎皇孙罗溥琛的事情。」

    崔棠的话音一顿,眉头墓然紧皱:「不过,格物山现在是个什麽情况,你清楚吗?」

    「不算很清楚。」

    沈戎坦然一笑,「但有您指点,我想我应该能听得明白。」

    「那老夫就给你好好讲一讲。」

    崔棠沉声开口:「黎土地势改变之後,人道各家全部都要面临改制,删繁就简,加强控制。因此,格物山所有的别山班子会被全部裁撤,以後格物山内只会有一个山长席存在,除去大山长以外,仅设六个席位,权势更甚从前。」

    「格物山面上看着一片平和,但实际上内部学派势力错综复杂,彼此倾轧严重。如果再像从前那般遵循惯例,按资排辈的话,那我们这些别山成员根本就没有任何上位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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