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脸色一白,慌忙摇头。
“没……没有凭据,一年前,贺兰大人忽然断了线,只派人传了口信,说以后都不会再有图纸了。”
“他说北梁新登基的女皇手段难缠,查得紧,怕露出马脚,这条财路就此作罢。”
他哭丧着脸,肩膀垮下来:“从那以后我们就没再接过货,只能做点正经买卖糊口,若不是这次在锡兰被陛下拿住,草民也……也不敢铤而走险。”
许靖央眸色微沉。
一年前。
刚好是她入主北梁的时候。
许靖央眯起凤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这位定国公,倒真是个识时务的。
知道新君上位要整肃朝纲,立刻就掐了最危险的一条财路,半分不拖泥带水。
谨慎的和传闻里那个贪得无厌的形象,竟有些对不上。
须臾,许靖央的眼神重新落在李墨身上:“拖下去,严加看管,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
暗骑卫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李墨提了起来,堵了嘴迅速拖出去。
关于贺兰禹的贪名,许靖央早已熟稔,在刚来北梁的时候,司天月就曾告诉她,此人是北梁的一个心腹大患。
所谓北梁财十斗,而贺兰禹独占七斗,以此来形容他贪的有多少。
放在从前,许靖央对这个人当然是深恶痛绝。
贪墨军饷,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历朝历代这样的臣子,她见得多了。
无非是仗着资历深,还有些根基,就在朝堂上捞取利益。
可,自从听夔建安讲完他的前半生,那些刻板的印象便开始碎裂。
屋祈山一战封神的少年将军。
把朝廷犒赏全部分给士兵,自己分文不取。
见百姓喝脏水,便连夜带人挖井。
宁可三次抗旨不回京,也不愿丢下刚平定的边境,不肯让蛮奴再卷土重来残害百姓。
刚正,热血,心怀黎庶。
是活生生的,有风骨的名将。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如今满手铜臭,人人唾骂的巨贪?
二十余年的时光,真能把一颗赤子之心,磨得只剩利欲熏心?
还是说,这泼天的贪名背后,还藏着别的什么?
许靖央抬眼,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
细雨濛濛,海天连成一片浓墨,看不清前路。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把椅扶手,凤眸深处翻涌着思虑。
倒卖军械图纸,中饱私囊,这罪名若是坐实,贺兰禹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可偏偏,断货的时机太巧了,以贺兰禹的行事作风,就算这件事真是他做的,他也不会马上舍弃利润这么高的一块肥肉。
而是会想办法继续做,就算被许靖央发现,他也有理由狡辩推脱。
许靖央想过一种可能。
贺兰禹做了这么多人人唾弃的事,为什么至今朝堂上还是有一帮人在维护他?
会不会是有人借着他的名义在揽财呢?
昔年,许靖央刚入军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件趣事,被军营里的同袍们拿来当做饭后谈资。
军营里有人是说书先生出身,那个时候有能力的壮丁全来参军,会有这样身份的人也不奇怪。
训练乏味,夜里大家点着一盏灯,围坐在一起听说书先生讲书。
许靖央还记得他说孙悟空大闹地府,被阎王告去天庭,说是孙悟空改了所有人的寿命,现在天下大乱,猫狗能长寿到八十岁,连燕子也能活到一百。
说书人转头就说,其中阎王自己的累世亲眷,人人的寿命都被改到了一百岁之多。
但他偏说是孙悟空做的,就连阎王曾经养过的鸡鸭,也纷纷活到五十。
说书人讲到这里,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些同流合污的人聚在一起,缺一个能替他们背负罪名的人,这不,时候赶巧,落在大圣头上了。”
“于是,一时间那些能力通天的神仙们,全都纷纷告状,可是仔细想来,他们是告状吗?分明是平账嘛!”
说书人的笑声仍在耳畔,却引起了许靖央的深思。
贺兰禹确实做过许多贪赃枉法的事不假,可倘若有些罪名,是别人冒充他呢?
正当许靖央思索之际,却听到远远地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听声音,好像是她三妹许靖姿!
许靖央豁然起身,大步迈出门去。
寒露和几个暗骑卫听到动静,已经先行赶来了。
许靖央入门,看见许靖姿披头散发在床榻上,惶恐地挥动胳膊,不停地尖叫。
“走开,走开!”
张潜渊和孩子张藏锋在旁边试图握住她挥舞的手,却纷纷被她挡开。
许靖姿脸色惶恐不安,充满了恐惧。
“全都滚开!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回家!”
许靖央立即三两步赶去,一把就抓住了许靖姿的手。
许靖姿惨叫:“啊!!!放开我!”
“三妹!是我!”许靖央紧紧按住她的肩膀,“是我啊,我是阿姐。”
许靖姿这才从应激般的尖叫中停止,惊恐的眼神看向许靖央,打量好一会,才倏而松了口气,嚎啕大哭着扑进许靖央的怀中。
“阿姐!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我还没有离开锡兰,被花鸣抓住,她按着我说要活埋我,永生永世都让我留在那。”
许靖姿在她怀里,抖得像是冻狠了似的。
“阿姐,为什么我们一直都在海上?我们漂泊了这么久,还没有到家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阿姐,我好害怕。”
“梦里花鸣满头是血,奸笑着说我的命也要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再梦见她了!”
一旁张潜渊听言,薄眸染上悔恨,看着许靖姿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许靖央挥手,示意寒露带人离开。
寒露掩上房门,许靖央揽着许靖姿的头,轻轻地拍打她的肩膀。
“别害怕,你都说了是梦,花鸣自己都死了,皮也被人剥去,她罪有应得,休想带走你。”
许靖姿哽咽:“真的?可是我自从离开锡兰,几乎每一晚都会梦到她,有时候,她还会站在我的床头,阴恻恻的笑。”
“阿姐,你不知道,真的很恐怖,她半张脸皮耷拉着,说要抢我的脸!”
她彻底倚靠在许靖央怀里,嚎啕大哭。
“她为什么要这样纠缠我,做鬼了也不放过我,明明她将我折磨的这么惨,她居然找我索命,她凭什么这样对我!”
许靖央闻言,心中叹了口气。
三妹遭受的折磨,已经不止是身体上,还嵌入了她的内心深处。
许靖央决定,用一些手段了。
“三妹,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给你彻底解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