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心想:「此行深涉烛教,将军与烛教立场相冲,两相见面,必起滋扰,不便带将军去。但若将将军留在府邸,不受我所控,难免叫她,又起异心。非需随身携带,时刻照看不可。此地离烛教聚地已近,且把将军,寻一安全地安置。」环顾四下。湖周虽绿障迭迭,湖烟袅袅,清幽隐蔽。但自有强人出没、恶贼藏匿,赵英琼藏身此地,动弹不得,便易遭意外情况。观察片刻,实无合适之地,便一拉缰绳,驾马车退了数里。
转来到一条青石街巷,两侧是各种商铺。见得一家客栈,规模尚可,便停了马车,进到铺中,租了一间客房。那掌柜擡眼瞧来,见李仙样貌寻常,旁有一女子面戴笑面,全身笼在披风上,虽有古怪,却不多言,安排了间客房,简单登记名册,便令店小二领路上楼。听得赵英琼咯咯踏地,渐上楼去。
两人进了客房,李仙掩了门,解开她左耳的油蜡,说道:「乾娘,给我坐定了。倘若乱动,有你好受。」赵英琼浑身泛起疙瘩,耳根尽数红了,颤抖着点了点头,轻轻「呜呜」两声。这般一挑拨,足心、极泉、腰肋又泛异痒。
李仙封好耳蜡,扶赵英琼坐在床卧上,心意一动,莲甲作祟,二圣赐福,乱其心意。赵英琼发出低鸣,心底又悲又愤,心想:「我堂堂金身将军,此间身不由己便罢,却叫他如此摆弄。」不住挣扎,却哪里能成。手不得动,足不得伸,浑身酥酸,眉目荡漾。
李仙再留下一枚发丝,便出了卧房,呼唤来灾鸦,说道:「小黑,看好此女,若有外人袭击,便护全她。」灾鸦颔首,飞到对面的楼檐中,静静顶着赵英琼。
它安静时浑无声迹,无人能觉察。赵英琼遭莲甲作祟,怒喜交杂,百般无奈。她自修习三十三境神欢功,情慾之念尽系李仙,想得莲甲出自李仙,不住旖旎。过得多时,忽她浑身一震,一阵瘫软,心想:「那贼……定…定是把我,丢在某地,去办那见不得人的事了。」歇息片刻,浑身一僵,莲甲作祟又起。
如此反覆煎熬,月有阴晴,潮有起落。时间渐渡。
且说另一边,李仙出了客栈,再到绿油湖旁,见湖岸有艘小船,便纵上船身,擡脚轻轻一踏。足上施展「玄水掌」,船身转了一圈,调转船头。李仙再一重踏,船下变出数道水涡,推着船朝里使去。
荡开湖水,悠悠驶往深处,沿湖未见船迹,甚是空幽。不多时,见一座绿山,绿植茂密,甚是隐蔽。李仙再一踏,小舟调转方向,朝那山驶去。
舟船靠岸,忽听一声低喝,说道:「来者何人?不想活了,敢来此地!」岸旁的一块巨石後,蓦的跳出三位弟子,手持刀、剑、棍,怒目圆睁。李仙从容拱手道:「应邀而来,姓李名仙。」
那三弟子听得「李仙」二字,不住愕然,面面相觑後,都敛了刀剑棍,转而上下打量,见来人气度非俗,身段修长,面容俊逸,立有三分恭谨艳羡,心中均想:「传闻这位中郎将,如有三头六臂,能耐高深莫测。此间一见,三头六臂不曾见得,但这份气度气质,已叫人折服。」「原来是这般一妙人。」那持剑弟子说道:「可是那中郎将的李仙?」李仙道:「不错。」
三弟子让开道来,说道:「请进!」震响一铃,高声喊道:「中郎将到!」声震山中。听一阵嘈杂声,几道轻功身影纵来,站在树枝高处,眺望而来,不住地议论纷纷。
诸多小路、山路中,各奔下数十上百弟子,都纷纷瞧来。
李仙大步入山,不卑不亢,围观者愈来愈多,闲话纷纷传入耳中:「啊,这便是那中郎将啊,生得好一副俊貌。」「你观他气度沉稳,若按年岁,我尚大他几年,却远不如他。」「何止,你看他行路,落脚稳实,武道必然精湛。听说他还是神剑传人,化名有南宫铁剑。」「好一儿郎。」「哼,他运道好罢了,算得什麽。」「我烛教若非落寞,绝不至连这毛头小子,都需隆重宴请。他倒好,不跪拜谢恩,还敢来此神气。」「此子那双眼睛,甚是古怪,那是什麽?」
……
众言皆有。忽有二人,拦在李仙前路。这二人一胖一瘦,是烛教的「胖使」「瘦使」。烛教有六十四部,职级甚多甚杂,巅峰时有无数的魔徒。
魔徒之上,便是魔道弟子,可择六十四部入部。能精修各部的能耐武学。屯部、蒙部、师部、颂部、比部、履部、需部、蛊部……对应六十四卦,各掌不俗能耐,不俗武学,深入各行各业。如
烛教鼎盛时,莫说三百六十行,便是三千六百行,都各有烛教的强手高手,铁匠、商客、书生、天官、戏子、将军、和尚…,可说面面俱到,无孔不入,教主一声命下,何止生杀予夺,简单夺人性命、摧行毁业。
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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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道、儒、百家,都受烛光普照。佛理屈於烛理。如此这般,天下岂能容他。故而烛教覆灭,分崩离析,实为情理之中。这胖瘦二使,地位在寻常弟子之上,号称「魔使」。
胖使说道:「这位兄台便是中郎将罢,果真一表人才,里头已设宴席,请随我来。」与瘦使便即领路,李仙同去。连旁众围观客都跟随去。
行得片刻,二使忽对视一眼,足上施了轻功,迈步动作、幅度不改,但每一步都更远。这是烛教的「单行步玄功」,深奥不俗,每一寻常脚步,都蕴藏武道演化,将地缩纳双足间。李仙一笑,暗施轻功,始终紧紧相随,施展「心腐」特性,阻消二使演化、腐蚀身心体意。二使愈行愈慢,愈行愈累,肩头如负千钧重负,走了数里远後,竟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众围观客本难追上。渐也都追来,啧啧称奇,不知其中的道理。
李仙笑道:「二位,可要歇息一下?我瞧来,此处还有不远距离。」那二使都呼怪哉,说道:「不用,不用,我辈习武之人,连这点路都走不得了?再来。」强提内炁,纵身快行。但双腿如灌铅,身心体意都疲软,反应缓慢。
再走时,腿酸麻酥软,忽那瘦使绊到一颗石子,噗通一摔。胖使连忙搀扶,也被带着摔落,好半日爬不起身,狼狈尽出。众随行弟子瞧得,哈哈大笑,不住地嘲弄。原来…这胖瘦二使性格傲慢,教中地位亦不低,掌握烛教密武「单行步玄功」,轻功甚强,藉此欺压教众。两人听李仙种种不俗,心想:「这李仙再厉害,也是剑术、破案之能,若论轻功,却未必能胜过我等。」便隐有较量之意。
两人原想借领路功夫,叫李仙受挫,怎料先出大丑。面皮好挂不住,不敢责备,隐知是李仙的手段非俗,胜过传闻,只得求饶道:「李爷,我服你,我服你。这下好好带路啦。」
李仙笑道:「那便请罢。」敛了武学。二使爬地而起,大觉周身舒适,不敢再恼心思,小心翼翼在前带路。去到後山的一片草坪中。
见草坪间设有数十道案桌,各已坐了人。中有一案桌空置,里头已备吃食酒宴。烛教高手竟来三四十人,欧阳越山、楚柳清、潘三柳、师绝颂、丁暖暖、哭和尚林智等皆在。
更有一众名声既广,势力不俗的教众。其间声势,当真不俗。群雄都望向李仙,凝目望那双眸,均想:「果真是重瞳。」
楚柳清起身迎接,拱手道:「李公子,请入座罢。」牵身旁一案桌。李仙从容应对,入席坐了,拿起桌中一酒杯,朝众人道:「李某惶恐,先敬诸位。」将酒一口喝尽。
略一细数,场中有三十七席。举杯回敬者有十二,颔首示意者有十一,面无表情、面露不悦者有十四。李仙尽收眼底,笑笑不语,既来之则安之,取了几枚酥豆吃了。
欧阳越山说道:「久仰中郎将,说来老夫与中郎将,神交已久,直到今日,才算得见。中郎将果真不俗,这双异目…可是…可是重瞳?」李仙说道:「不错。除了瞧得远些,倒没甚不同。」
一西边的女子,妩媚笑道:「不知与我这双妖目相比如何?」那女子双目望来,瞳孔花纹交织,能魅惑人心。李仙与之直视,浑无受阻碍。目力迸显,一股震慑之力荡出。
那女子衣裳飘飞,浑身泛起疙瘩,立时敛了武学,不敢再挑逗,拿起酒杯,朝李仙拱手道:「这杯酒,我敬了。」楚柳清说道:「这位是花妖瞳·郭小淼。」李仙颔首示意。欧阳越山扶须望来,不住点头,说道:「难得,难得,难得能见得这等英杰。只怕同辈间,唯金童玉女,能与之互较些长短。」李仙笑道:「我只无名之辈,何敢与金童玉女相较长短。」
欧阳越山说道:「中郎将谦虚!」李仙早非中郎将,但烛教众人称呼已熟,一时自难改口。他懒得纠正,心想:「此间强手甚众,有人对我颇有好感,有人却对我不喜。算是人之常情,不必理会。我此来,可不是夺教主的,他等喜不喜我,倒无关紧要。不如直入正题。」说道:「诸位,设此大宴等我,我受宠若惊,还望开门见山。」
潘三柳说道:「李公子,你昨夜的信,我等皆已过目,只是信中所述,难免有所不详。今日相邀,便是详商信中诸事。」李仙笑道:「好说。诸位若有疑问,我能尽量解答。只是事前说好,这是我的推论,未必全全正确。若有错疏之地,便是我才疏学浅,还望包涵。」
一八尺壮汉一拍案桌,周身数丈地面一震,骂道:「他娘的,你这厮说话,文绉绉的。还没开始,倒先把自己摘乾净了。按你意思,若是错的。便全把我等耍了一通,还不能怪你不是!?」
李仙淡笑道:「自然不能怪我。」那壮汉满脸紫肉,裸露着胸膛,胸毛尽把胸膛盖了,浑身似座肉山,骂道:「我怪你娘!」二话不说,竟要动手,高高跃起,猛一拳,自高处砸向李仙。
李仙已有薄怒,心意灌注左臂,施展「玄水掌」,便接住那拳。玄水掌旨在掌力若漩涡、玄涡,本有「接化发」之能。那壮汉力势虽蛮,却被顷刻接化,一腔强悍的炁力蛮势,都被漩涡吸纳。
李仙心想:「此贼二话不说,便朝我动手。我岂是好惹。我瞧你这凶性,平日定少不得杀生。我又如何惧怕!」掌势立止,杀意显露。五指紧紧扣住那壮汉铁拳,猛朝地一砸。
右手五指捏笼,拳锋处如有龙虎咆哮,猛地一拳,径直砸去。力势之强,力势之蛮,远胜那壮汉。这一拳倾轧而至,径把那壮汉的胸膛洞穿。
李仙抽出手,口吐一缕清气,缠绕手臂,把血污带去,浑身避浊出尘的气质无改。那壮汉双目瞪大,捂着胸痛,血不住地外流,浸湿了衣裳,後退数步,说道:「你…你…你敢杀我?」
李仙施展心腐。那壮汉体血如洪,却被遏制,忽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就此毙命了。这宴席间一阵沉默,初开宴场,竟先毙一人。
李仙朗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诸位若觉得我做得不对,自可说道。」默然片刻,忽一人拍桌而起,喊道:「杀得好!杀得好!」
此人正是飞翼蝠王·金子赫。他拿起一酒盏,朝那壮汉屍体砸去,骂道:「他娘的,早看这臭熊不爽。此间被人一拳砸死,好极,好极!哈哈哈。」那壮汉名曰「臭熊·郑通」。取意自身蛮如熊,脾气臭恶,常因一言不合,便打杀教众、打杀江湖侠客。他仗着拳法高深,更有「熊三拳」别号,意言三拳必打死敌手。
此间却一拳被捶杀!
顷刻间,群雄目光古怪,面面相觑。此地是烛教腹地,尽聚拢烛教门众,李仙独自入宴,当场捶杀臭熊。未免不将烛教放在眼中,当着烛教之人拳杀烛教高手。但细细琢想,此间展露的魄力、能耐,叫群雄不住侧目正视。见他以强破强,一招直拳洞穿臭熊·郑通,乾脆利落,更有股不俗之韵。一时间,无人哀悼愤怒,却都只瞧向李仙。
欧阳越山目露精芒,说道:「说得不错,杀得好。这头臭熊,扰得我宴,臭不可闻。死了清净,快快拖出去好了!」招呼来四位魔教弟子,擡那臭熊·郑通手足。
见其肌骨若铁,沉重至极,三四弟子协力,竟自抗运不动。不多时,又来四位弟子,合力擡其四肢、躯干、头颅,勉强擡离地面半寸,挪出那酒席宴中。经此一事,群雄目光皆变。楚柳清更觉欣赏,心想:「李仙这一出招,实力震服众客,恰到好处,绝非一味鲁莽,内中审时度势,甚是精确。他素来便擅长此道。只是…这李仙的能耐,超过我预想。这臭熊锻得铜髓石骨,浑身沉重至极,拳力极强。他若施展精妙剑术,自能抵挡。不料以拳应对,仍能这般取胜。」不动声色,饮了一口茶水。余光瞥望观察。
李仙平静坐下,淡淡饮了口茶水。潘三柳轻咳两声,说道:「中郎将,你说玉城底下,有一道冥河支流?此事有何实证?」
李仙说道:「自无实证。」他取出海图,与楚柳清、欧阳越山等看过,再说道:「我想着,那残部失踪一事,倘若毫无端由,无迹可寻,那群雄百般施力,也极难真正做成此事,不过白费功夫。倘若有迹可循,那这般多年来,与之同理、同由失踪的船只,便绝不止一回。是以广阅玉城失踪船册,筛求在蜃梦海域无端失踪的船只,再将诸多失踪船只的航线、经历,都标注起来,画入海图中。初时全无线索,待到後来,数量够多,才能发觉规律。众船东西南北皆有,唯与一有共通之处,是都曾汇过一道洋流。」
楚柳清看过海图,说道:「若真如此,倒不会错了。」
李仙说道:「这一道洋流,我暂称是冥河,其实是不是真的冥河,我无从查证,或是别的异河异水,又或是别的物事,但无论是何种,都必与失踪有莫大牵扯。」
欧阳越山皱眉说道:「不,中郎将,你猜测得不错,这确是冥河。传闻搭乘冥河水,能去往冥界。当年的烛教残部,必是无意之间,搭乘冥河之水,去到了传闻中的冥界。」
「老朽年岁大了,读过些书,有些阅历,倒非倚老卖老。关於冥河诸事,知道者多,了解者少,能说道说道一二者,可便稀罕了。老朽恰知一二。这冥河甚是玄乎,但确实存在,且藏匿在大武的诸多河脉之中。」
「冥河之水藏在深处,但每过一段时间,或因某种缘由,冥河之水便会反涌出河面,这时乘船者只觉水雾裹罩,尚不知何事,摆渡在冥河水中,渐渐已抵达那冥域。」「倘若中郎将所言不错。这一条冥河支脉汇入海中,被洋流裹挟,聚在了蜃梦海域。由此叫蜃梦海域诸多怪景。冥河反涌出海面,便将人带入冥域。」
李仙说道:「原来如此。」楚柳清说道:「如何从冥域出来?」欧阳越山说道:「倘若早有准备,这冥域倒非出不来。我等只需事前备好『阴阳竿』,在冥河中垂钓,便能带出冥域活人。」
欧阳越山说道:「这阴阳竿倒不难弄,取雷劈桃木、棺线、棺钉、黑狗血……便可弄成此物。届时去到蜃梦海域,待冥河反涌,我等立时垂钓,便能把昔日同教,一一钓出冥河!」
群雄拍案喊好,都兀自兴奋。楚柳清拱手道:「李公子,你帮我等大忙!此事终有着落。」李仙问道:「楚尊者,那不知事前谈好一事,可还作数?」
楚柳清一愣,同潘三柳对视一眼。楚柳清说道:「自然作数。待取得……」
忽听外头一阵嘈杂。有一弟子冲进来,焦急喊道:「不好啦,不好啦,适才『铁掌王·秦棺』,打伤数位弟子,蓦的冲了出去。」
那哭和尚林智说道:「尽说胡话,那秦棺适才,同我在此饮酒,不过外出小解,如何能打伤你等潜逃了?」
那弟子喊道:「绝不会错,那秦大人确是逃了。他离去前,神色匆忙,有弟子去问询。他神情大变,擡掌打伤了那弟子,便奔逃远了。」
李仙觉察不对,说道:「诸位,事出反常,必有妖邪。且去看看如何。」众人颔首。便都出酒席,见到四位被打伤的弟子。
楚柳清看了弟子伤情,眉头一皱,说道:「这不是铁掌王所伤。他练得『密罗天波掌』,掌心是极绵软的,虽号称『铁掌王』,但掌法却棉柔胜铁。打在人身,从不留痕迹。纵施展别的掌法,因其掌心绵软,掌印都不会深。这几位弟子身上,胸腔、背後却印着猩红掌印,绝非铁掌王秦棺所留。」
李仙沉吟道:「适才那宴席中的铁掌王秦棺,实是旁人伪装。他探听我等大秘,出逃汇报了。」
众教众一阵骚乱。潘三柳说道:「谁?谁人能有这等本领?」李仙环顾周遭,说道:「此人离去前,还留下了提示。」见一株树干上,写着一行字:「飞天神探·太叔暮玉到此一游。」群雄看到「飞天神探」「太叔暮玉」八字,都自一禀。欧阳越山说道:「不曾想,竟连他也来了!」李仙沉咛道:「这太叔暮玉…」
楚柳清说道:「此人是太叔家的高手,道玄山的金童,便姓太叔。他既到此,说明道玄山为剿我烛教,着实不留余力了,不止出动了崔鑫等,暗中还有更强者跟来。李公子…你与我烛教混迹一事,只怕也就此暴露了。道玄山很快便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