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均自一愣,寒意倏深,暗感郭冥凶邪至极。叶伽知郭冥箭术登峰造极,举世难寻,箭比定能取胜,若答允对射,郭冥必取李仙性命。他虽一意扶持郭冥,但想得李仙天资不俗,难得英杰,日後必是烛教豪雄,不愿如此害其性命,说道:「不妥,我看这箭比,稍迟几日,重新议论再言。」
群雄附言:「不错,教主比试,终不成闹出血光。再且说来,还有第五场『武斗』未比。倘若箭下分了生死,武斗岂非悬落?」「是极,比拼箭法而已,方法甚多,如何非需分出生死。」「实在不成,设一箭靶子便是。」
郭冥双手附後,来回踱步,说道:「非也,非也。你等说得都不对。」他容貌俊逸,这时似翩翩君子,娓娓道来,说道:「自古掌权角逐,必伴随血光。狼群若想择出狼首,一味推让,如何能成?必是两狼搏杀,不死不休。如此见微知着,上到江山易改,下到土寨易主。哪样不是血光冲天,血流成河?想择出教主,却不愿担性命之险。我教份量,便如厮轻若鸿毛麽?岂不成儿戏乎?」邪星天姿奇慧,平素性情乖张。此间辨理,却头头是道。群雄一时哑口无言,均想:「我教不曾覆灭前,有一专门之法择选教主人选。确是九死一生,非大气运大机缘大天赋者不可得。」
叶伽沉吟片刻,扫量群雄,再观察李仙,见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不住寻思:「冥儿所言也对。这李仙已成教主之势,前三场尽数大胜。他若活着,日後是教中强手,辅助冥儿,自当极好。若就此死了,冥儿用其身血,彻底坐稳教主之位,再无人能撼动,却也不错。」说道:「公子爷,你如何看待?我认为冥儿所言,有一定道理。」
潘三柳终觉不妥,说道:「不妥,此举太过含糊,还需从长计议。」郭冥烦躁说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计议个屁!你们先时,闹甚麽琴画阵比,罗哩罗嗦,烦人得紧。还是一决生死,一决胜负痛快。莫不是…你们怕了?」
楚柳清沉声道:「我等有甚怕的。」郭冥想得楚柳清曾出剑斩来,恶意一起,笑着行来,说道:「你怕我才是真正的教主。你从今往後,都要做牛做马服侍我。你要麽早些识相,未开比前,便先帮我捶捶腿,揉揉背?哈哈哈。」伸手抚向楚柳清面庞。
李仙一抬手,抓住郭冥手腕,甩了回去。楚柳清一阵大怒,冷然道:「似你这般人,怎配我服侍。」叶伽闻言,沉声道:「楚尊者,你这话是何意思?你是烛教尊者,服侍教主,是生来使命。若冥儿是教主,如何不配你服侍!?」
楚柳清说道:「他却还不是教主。」叶伽踏前一步,说道:「这公子爷亦非教主。你却如何上赶着服侍?你俩同居一宅,苟且诸事,只怕早便行尽了罢!假若日後,冥儿是教主,你这残花败柳,岂非令教主蒙羞!」
楚柳清握紧宝剑,胸脯起伏。
叶伽踏前一步,沉声道:「你这贱婢荡妇,说起此事,我忍你已久。屡屡言语不敬,欺冥儿年少,甚至胆敢刀剑相向。若在往常,势要受我教刑罚,叫你扒光衣物,坐木驴。我念及教主位次未清,不曾同你计较。你今日,却言这般大逆不道话语。再忍你不得!」
楚柳清实力不如叶伽,气势所涉,周身虚浮。叶伽武境既深,年岁又大,多年阅历积攒、手段日增,非寻常地榜能比。这时质问威逼,着实非同小可。群雄均感压抑,心头打鼓。楚柳清银牙紧咬,说道:「若郭冥是教主。我以死谢罪便是。」生圣使刘曌说道:「何至如此,楚尊者是我教高手,我教这般时局,该团结统筹,岂能再白白折损良将。」
叶伽不悦说道:「若真是良将,折损自当痛心。但此女逆骂教主,其罪已然当诛。你不将冥儿放在眼里。好,冥儿若称教主,如何处置你,冥儿一言而决。」又望向郭冥。
郭冥说道:「有意思,有意思。由我一言而决,那木驴是甚东西,坐上很难受麽?」饶有兴致打量,眼神飘忽,似在沉思琢磨。潘三柳、范冲、王虎、洪霄等烛教高手心底一寒,均想:「若真落郭冥手里,倒不如一死了之。」楚柳清怒视而去,心想:「若真有这时,一死了之,岂能受你等侮辱。」
李仙说道:「听暗鬼王语气,教主之位,似已是郭冥囊中之物?」
叶伽淡淡说道:「当然,若公子爷取胜,自另当别论。只是教主之位,非擅画弄琴能坐稳,还需看神功稳不稳,需看手段强不强。拿得稳笔,未必射得准箭。弹得好琴,未必捏得紧拳。」
李仙浑然不惧,沉声说道:「那我若称教主,叶前辈适才一番言语,又当如何?算不算逆骂教主,对我不敬?!」
叶伽一愣,凝目瞪着李仙,目中凶威炽盛,淡淡说道:「你若真成教主,算於不算,你说了算。」字字如雷。
李仙说道:「好。」傲然说道:「李某自幼拿弓,擅射猎,箭道自认不差。」叶伽拱手道:「射猎一道,终究小道。」他一甩手,说道:「无论如何,这场比斗,都盼有好结果。令我教复燃,再度兴盛,魔威盖世,再见明主。」
李仙轻拍楚柳清肩膀。楚柳清轻轻颔首,心下感激。叶伽说道:「话不多说。冥儿,公子爷,你们各持一弓,三十枚宝箭,前有两座山,北一座『女儿峰』,南一座『盼归山』,相隔五里远,各登一座山头。相隔而望,比试箭武二道。各逞能耐手段,生死自负。胜归者,便是我教之主。」
郭冥说道:「好极,好极!正盼这时。」李仙镇定颔首,便择选三十枚锐箭,抽了一签,划分南北去向,抽得南签,便朝南边的『盼归山』去。潘三柳凝重道:「公子爷,万万小心。只怕这郭冥的箭术,决然不会差。倘若箭术不敌,设法近身相搏。这场比试,箭武并比,搏杀取胜,亦是良策。」
楚柳清送行道:「公子爷,你自以性命为重。」手心捏把冷汗,身家性命尽押注去。李仙颔首,行数里,登上盼归山。盼归山是一座土峰,山中尽是赤土,无绿植遮挡,无起伏山脉。但地势偏高,登顶时自有风呼啸掠过,一阵豪情。
女儿峰、盼归山附近,还有一座「大冥山」,山势高过二山七百丈。群雄齐登「大冥山」,能俯瞰李仙、郭冥箭武相斗。李仙抬手感受,风势朝南,心想:「我若朝北射,逆了风势,隐成阻碍,但问题应当不大。」坐在山头,等候片刻。见女儿峰上多道黑点,正是邪星郭冥。
两山遥遥相望,相隔数里,沿途虽有乱岩怪石,但无遮蔽视野的绿植。过得片刻,「大冥山」中群雄站定。一位「雷公王·章错」,吼声荡向四野,喊道:「箭武比试开始。」
李仙摸起射月弓,遥望郭冥。寻思:「这郭冥确有不俗天姿,此间对敌,我虽有自信取胜。但不能因此大意含糊。」意凝如箭。那郭冥屡遭李仙挫败,邪意纯粹,杀意翻滚,亦一手握弓,朝此望来。
两人均未射箭,气势相较。两山相夹之地,气势顿然一变。女儿峰似窜出一头恶虎、盼归山飞出一头黑龙。空中翻滚,撕打在一起。气氛肃杀。
烛教高手都有不俗见闻,此间见得,皆感动容,叶伽、潘三柳、刘曌、王虎、楚柳清等凝神关注。王虎说道:「只怕是场凶斗,箭未动,意先动。」
几只冥鸟飞空,误入两山之间,立时惊慌逃窜。郭冥咧嘴一笑,骤然拿箭、搭弓,一箭射去。李仙几若同步,立时搭箭拉弓,射出一箭。两箭裹挟内炁、意气,「啪」一声互相击中。
同时碎成齑粉,洒向遍地。郭冥冷笑,动作未曾停,再搭弓连射,一箭一箭射出,足足射了四箭,每一箭皆甚强劲刁钻。李仙宛若镜子,亦连射四箭。箭箭互相对碰。
群雄见得此景,心底拍手叫好,一阵痛快。纷纷言道:「精彩至极,精彩至极。一连四箭,空中相遇,正正射中。这实在难得一见啊。」「郭少教主箭术之强,我是知道的,不想公子爷也有这等箭术。」「这场箭武之比,只怕难分伯仲了!」「非也…我看公子爷凶多吉少了。」
楚柳清掌心冒汗。叶伽冷哼一声,心想:「冥儿生性贪玩,这时在戏弄李仙。」忽听群声惊呼。见郭冥箭势忽变,连续射出两箭,两箭空中竟互相盘缠,如灵蛇般游窜而出。速度慢了数筹,但更诡异更刁钻。
王虎说道:「这是『子母阴蛇箭』,一种奇难的箭术。两箭互相缠飞而出,互相接住箭力,途中能叫飞箭变轨、能强飞箭之能。使得箭势相叠,更强一筹。这一箭射出,速度虽缓,却非寻常箭能打落。公子爷唯尝试躲避了。」
说时迟那时快。李仙射出看准时机,射出一箭。这箭朴实无华,与先时数箭无甚区别。群雄观时,都自一叹。叶伽暗道:「已见分晓。」
这箭径直飞去,穿过子母阴蛇箭的缝隙,顷刻劈开双箭。箭势一散,两箭便乱飞而出,失却准头。群雄又自惊叹。叶伽一愕,又沉声再观。郭冥见箭势被破,热血沸腾,说道:「好来,既然如此,便再陪你玩玩,且看这般,你如何招架。」一把摸起三枝箭。他一手拿弦,一手持弓,顷刻三箭齐齐射出。一弦之箭,竟有三道朝向,这是「三才箭」。
李仙亦搭三箭,同施箭法,再度化解。两回奇险箭斗,比试渐渐火热,但见两山间隙,连传「啪啪」声响,箭意回荡九空。箭速奇快,肉眼难观,但群雄高手甚众,又占据高地,自然都观得。
两人又射六七枝箭,群雄观得,无不敬佩,无不臣服。哭和尚·林智说道:「这般看来,两人难分伯仲,单用箭道,是难分胜负了。」范冲说道:「只怕这二人,箭法都在圆满。着实难得,着实罕见。」
忽一位高手喊道:「不对,不对…适才较量,郭少教主未动真格。他每一箭都在变强,依我看,他似乎、好像不止是圆满!」
群雄热议之声,传落女儿峰间。箭斗正酣,郭冥嘴角上扬,心想:「伯仲之间?」,目光一凝,下一箭箭陡然变强,箭中邪意冲霄,猖狂难言,挟携惊世之韵。自离弦起,便一往无前。烛教群雄惊得双目瞪大,众高手已难观轨迹,均惊倒箭下。
郭冥这一箭有意射偏,李仙早便看穿,便不废箭相拼,任有飞箭划过。飞出数里时,众人才回过神来,惊得哑口无言。那箭划过处,留一道白烟拖尾。一人惊声道:「适才那箭,莫非…莫非是登峰造极!登峰造极!?」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冥山间群声如浪,如何能休。只道自古箭士无数,登峰造极者能有几人?当世能见其一,已是难得。范冲说道:「当真是登峰造极?天底下真有如厮箭术?」低声说道:「偏偏又是郭冥?」
一人说道:「不会错,不会错。此子的箭术,已然超过了当年的郭教主!」刘曌亦感慨道:「天纵奇才,天纵奇才,经天纬地,举世难寻之才!郭教主虽擅箭道,却只是圆满。远不如此子。」王虎说道:「箭者,最难练就,此番登峰造极的造诣,若非天资,还能是什麽?」
楚柳清惊道:「竟是登峰造极?!」面色陡白,掌心冒汗。潘三柳沉声道:「暗鬼王,你早知郭冥,箭术登峰造极?」
叶伽欣慰望向郭冥,淡淡道:「知与不知,有何差别?选立教主,终究有一过程。」潘三柳说道:「可…你如此,岂不纵容郭冥射杀公子爷?」叶伽说道:「烛教需要变革,刮骨疗伤,虽有真疼,却不能不做。该去的便去,该留的便留。再且说来,冥儿若是教主,所行所为,便都是教义,何来纵容一说。」意指楚柳清。
欧阳越山、洪霄、林智、范冲等皆一叹。欧阳越山说道:「这登峰造极的箭术,公子爷又如何能抵挡?」林智说道:「这场比斗,只怕是悬了。」范冲摇头叹道:「适才那箭,公子爷连箭都没来得及提起。」
叶伽扫眼观察,将各神各态,各喜各愁,各悲各愤,都记落心底,日後各有安排处置。忽又听一阵譁然。有人喊道:「等等…情况似有不对…」群雄望去时,郭冥再射登峰造极一箭,有意虐玩,射向李仙的握弓的手掌。这一箭尤胜上一箭,出弦如雷霆霹雳,飞去似天星直坠,人间难有几回闻。但箭至飞空,另一支飞箭南来,尽是射星穿雷之势。两箭相碰,「啪」一声响荡。都消散了。
郭冥、叶伽俱是一愣。群雄稍慢片刻,不知发生何事。寂静片刻,逐渐回过味来,齐齐望向李仙,知是李仙射箭打落。叶伽眉头一沉,面色凝重,瞳孔震动,喃喃道:「莫非…」
刘曌惊声喊道:「这公子爷也是登峰造极!」王虎浑身抖擞,激动道:「若非登峰造极,公子爷如何能射下此箭!定然不会错,两位登峰造极!足足两位登峰造极!」
适才群声热议,尚未停歇,立时再掀起更高声浪。众高手、弟子无不热议,三日不休,绰绰有余。皇族魏青山,抚须惊道:「实难设想,竟连见两位千古难遇的箭才。烛教虽残,但气运仍在!」
楚柳清稍松一口气,说道:「公子爷是天定的教主,决然不会错!」潘三柳、洪霄等皆道:「公子爷忒是低调,如此箭术,不早拿出,却叫我等,空自担忧。」
单孤云叹道:「天底下怎有这般奇人…」又喜又自怜。
郭冥笑容一僵,他自幼时起,便邪性放纵,天资绝世。不曾有人与他相争,不曾有人能同他相争。自李仙出现,他处处不敌,处处遭制。他邪性猖狂,实不能忍。本想今日射箭,藉机一报前仇,将李仙射成窟窿。先时有心虐玩,只显「圆满」箭术纠缠,再展露登峰造极箭术,一箭奠定局面,惊走李仙三魂七魄。再慢慢炮制。怎料他先脚显露,李仙后脚跟随。一翻折腾,终不能彻底甩开,仍在伯仲,心中狂躁郁烦,似能宣泄时又被尽堵,自当怒气难遏,胸腔憋闷。
郭冥不信,低喝一声「不可能!」,立时抽箭再射,「簌簌」数声,箭矢疾飞而去。李仙轻松应对,同射数箭,尽数空中射落。登峰造极,尽数展现。叶伽观得,沉沉一叹,只得接受,寻思:「此子既也是登峰造极,这场比斗胜负,终究要落在武斗之上。冥儿依旧能...」局势再变。
郭冥一声惨叫,蓦地震天的响。见李仙气势攀升,意气冲霄,箭愈发强悍,适才对箭时,一箭洞穿郭冥来箭,径直射去,射中郭冥手掌,顺着手臂,穿过小臂臂骨,自手肘处穿出!
叶伽失声道:「冥儿!怎麽可能!都是登峰造极,如何会…」大冥山尽皆寂静。酣斗至此,终於见红。
郭冥射出狂性,歇斯底里道:「我不信,我不信!」胡乱自箭袋中,抽出宝箭射去。李仙傲立山尖,风势滚滚,这时之势,怎是郭冥能敌。他从容取箭,射出。局势一面倒的压去。每一箭都正面洞穿郭冥来箭,射中郭冥肩膀、腹部、胸膛、双腿......不需多时,郭冥满身箭窟,浑身鲜血。
叶伽失声,群雄失声,都顿了神,失了魂。唯见李仙箭箭送去,箭箭见血。登峰造极不能比,山外更有山外山。李仙心计沉深,步步攻心。他自信箭道能胜一筹,但郭冥轻功卓绝,两地相距甚远,只凭箭术远射,或能伤,但难杀。便循循相激,令郭冥狂性大起,执着斗箭。邪星降世,天性猖邪。狂性一激,便不管不顾,一味较劲。李仙知此秉性,诱至此局。叶伽喊道:「冥儿,莫要执着。快用武斗。」李仙目闪锐芒,杀意显露,冷笑道:「武斗?还有机会麽?」自箭袋中取了一箭,将弓拉满,速度之快,前所未见。郭冥回过神来,自知身陷险危,抽身欲避,但身插数道箭矢,正卡得周身穴道、关节、经脉。他再施轻功,便层层受阻,那箭顷刻便到,迳往心头去。
「噗嗤」一声,那箭穿心而过,乾脆利落。郭冥浑身一震,口吐鲜血,目光失神,只觉天旋地转,遥遥见得李仙再度拉弓,再射来一箭。这箭狠辣无比,穿喉而过,分毫不偏。
郭冥身躯无力,再想懊悔,已无机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叶伽见状悲痛,朝郭冥飞奔而去,怒喝道:「住手!」
李仙浑不理会,再摸出三把箭,搭弦射去。一箭射穿眉心,一箭射穿右胸,一箭射穿小腹。叶伽相距甚远,岂能阻拦,便见那箭飞去,「噗噗噗」三声,悉数射中郭冥,断其生机,不留活路。
叶伽悲痛已极,见诸箭射中,绝无活路,不由老目含泪。李仙见箭袋还剩一箭,当即再度拉弓,瞄准射去。以李仙的谋略箭术,既是「箭武同比,一决生死」,又怎用拖到「武斗」?自当箭下分生死,一箭定乾坤。那箭掠过长空。造诣之高,群雄虽众,却无人能看懂。
那箭径直飞去,乾脆利落,将郭冥钉死山中。